十分低调。


    但就是因为过于低调,才更有问题。


    同样都是姓唐,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南淮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人。


    崇秋追问:“他是什么人?和南淮是什么关系?”


    梁砚咽下口中的食物,在崇秋周身几乎实质化的冷气中喝了一口可乐,眼看着崇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才开口:“我说了,我不认识他。”


    崇秋脸色黑了黑,开始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完全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刚才直接追过去。


    梁砚紧接着道:“但是南淮和他比较熟。”


    崇秋起身的动作停住,听到梁砚接着道:


    “毕竟他在他手下待过将近十二年。”


    *


    他坐在窗台。院子里下着雪,风呼呼刮着,身后不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时而有人进出,行色匆匆,对着外面的人摇头。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已经找了三天。


    他大概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奶奶的钱,存折或者银行卡,或者其他一些值钱的东西。


    奶奶一周前去世。她是在梦里走的,临走前一晚还准备好了第二天的早饭,一锅小米粥,两个茶叶蛋,两个糖三角,在灶上温着,醒来就能吃。


    早上是他先醒,洗漱过后去叫奶奶起床。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他打开房门,发现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过头,只有一只手伸出来,看上去像是在赖床。


    他们经常玩这样的游戏,有时候是他赖床,有时候是奶奶,不想起床的时候就用被子蒙着脑袋,像是在玩捉迷藏,而这时候已经起床的人就会猛地跑过去掀起被子,把对方从被子里挖出来。这个游戏很好玩,他们总是乐此不疲。


    可是今天奶奶忘记了游戏规则,居然把手伸了出来,留下了破绽。


    南淮无声地笑了一下,准备先碰一碰她的手,把她吓一跳,再去掀被子。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奶奶的表情和之后的笑声。


    他抿了抿唇,耸耸鼻子,鼻梁上的小痣随之动了动,眼神狡黠,像只起了坏心思的小狐狸。


    然而当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床铺,猛地抓住奶奶的手,准备吓她一跳的时候,却被掌心的温度冰得一愣。


    好凉。


    南淮未出口的笑声堵在了喉头。


    他的第一反应是奶奶生病了,于是搓了搓手,试图用自己温热的手心帮她取暖,与此同时小声叫:“奶奶?”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他出来的时候外面正下起小雪,南淮去院子里转了一圈,那株桂花树的枝条上挂着浅浅一层雪花,他轻轻用手碰了一下,又凉又硬,就像奶奶现在的手一样。


    南淮在床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掀开奶奶脸上盖着的被子,老人面容安详,双眼紧闭,就像是每天再普通不过的睡着的样子。


    可他模模糊糊中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只有六岁,但奶奶已经跟他讲过这件事,她说每个人都带着天然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度过或长久或短暂的一生,最终又都会以不同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这里之后呢?会去哪里?”南淮问。


    奶奶摸摸他的头,合上手里的书籍,让他抬头看天。


    正值夏夜,天气晴朗,夜空繁星闪烁。奶奶说:“离开以后,人就会变成星星,回到天上去。”


    南淮问:“那你呢?”


    奶奶说:“我也会离开。到时候晚上当你抬起头,我就努力让自己变得亮一点,好让你一眼就能发现。”


    白天看不到星星。


    南淮看向窗外时才意识到这一点,他随后离开房间,吃掉自己那份早餐,出门去找邻居帮忙。


    葬礼持续了几天,这群人在奶奶下葬之后才第一次出现。


    而这三天里来得最频繁的是奶奶的儿子,尽管在他和奶奶相依为命的这六年里,他几乎从未出现过,连老人去世得当天,邻居想要联系他,都被他以没时间为理由拒绝。但等老人下了葬,他却像嗅到血腥味的兽类一样出现了,见到南淮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钱。


    第一天用哄,第二天想骗,第三天又恐吓,威胁说如果他不说就把他丢出去,想尽各种办法试图从他口中套出钱的下落,但都没有成功。


    事实上南淮说了。他告诉他们没有。


    奶奶是个退休教师,生活清贫,结束短暂的返聘工作后就没有了工资,每月的养老金和拾荒所得除了供给他们祖孙日常生活,还要分出一半捐给其他像他一样没有父母的小朋友,根本没有剩余。


    可他们不信。


    他们还想吓南淮,说既然老人已经不在,他如果不愿意说,就把他送去<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言语伴随动作,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往外拖,被南淮发狠地咬了一口才有些惧怕地收手。


    “小畜生”


    他们这样叫他。


    他不介意,只拿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个孩子很奇怪,这是他们所有人的共识,因为他发现老人尸体的时候并不害怕,在老人葬礼的时候也没有哭,日常表现得更是聪明的过分,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孩,看他们的眼神也让人莫名悚然,不自觉丢了手。


    南淮迅速跑开,那人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居然被一个小孩子吓到,有点丢脸,但是又没有忘记他刚刚那个眼神,纠结一会儿,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从此再也不敢主动招惹他。


    又是一轮新的搜索。他们竭尽所能,连地板缝都要掀起来看看。人来人往,院子里的小菜园被踩得泥泞不堪,雪落上去也变成了灰色。


    南淮漠然地看着一切,想起去年奶奶种的西红柿、辣椒和绿油油的黄瓜。原本他们说好了,等冬天过去,明年开春就把这片地方一分为二,一半种菜,一半种花,再搭一个小小的葡萄架,夏天就可以坐在下面乘凉。他知道该怎样种菜,只是还不懂该怎么种花。奶奶没有教他。


    他看着未成型的小花园,雪悬在墙角的枯枝上,一片,一片,等枝头禁不住雪的重量下弯把它们抖落,就到了那群人该离开的时候。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没等雪下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车声,不一会儿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进来,径直进入房间。


    他听到杂乱的脚步,混杂着尖叫,黑衣人们架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他定睛一看,是奶奶的儿子。其余人则被“砰”的一声门响关在房间里,尖叫和嚎哭被那扇门瞬间掐断。


    紧接着,院子里又出现一个男人。


    是个陌生人,个子很高,看上去比奶奶的儿子年纪大一点,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拿着一根黑色手杖,身后有人给他打伞,伞也是黑色的。南淮莫名想起奶奶出殡那天的场景,同样都是深沉的黑色,可这些人的黑似乎不太一样。


    究竟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


    更奇怪的是,这个人出现之后,奶奶的儿子就突然开始哭,跪在雪地里一边磕头一边哭,说自己没有钱,还在努力,请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肯定可以还。


    原来他欠了钱。南淮想,怪不得一直在找。


    然而站着的男人不为所动。


    他用手杖点了点地面,杖尖深深插入积雪,拔出时带着细长的水痕和碎雪。他用杖尖戳奶奶的儿子的额头,看上去力气不大,却把人直戳得后仰,在地上哆嗦起来,却又不敢动弹,更不敢反抗。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南淮听到他说。


    随后他做了一个手势,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手里握着什么反光的东西,晃了一下南淮的眼睛。紧接着,奶奶的儿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尾音戛然而止。小面积喷射状的红色液体在雪地表面蔓延,一根手指滚了几滚,停在红的边缘。


    南淮视线在那根很快变得苍白僵硬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他知道一般的小朋友在这种时候应该会觉得害怕,进而嚎哭不止,那才是正常的反应。


    可他没有感觉。奶奶已经不在,没有人会教他如何表现得像大部分小孩子那样,他也没有必要像他们一样。


    所以南淮只是看着。


    几秒钟后,他似有所觉,抬起头,恰好对上男人的眼睛。


    对方看着他,似乎很有兴趣,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大约从没见过像他一样目睹这般惨状却丝毫没被吓到的人,更何况还是个小孩。


    他往前走了几步,见南淮下意识扶住窗棂后退,他不动了,停在五步以外,半弯下腰,问:“你是他的小孩?”他指指地上已经昏过去的人。


    南淮摇头。


    有黑衣人上前对他耳语,他点点头,又问:


    “你今年几岁?”


    “六岁。”南淮警惕地回答。


    “六岁?你很勇敢。”


    唐明乾伸出手,“既然你已经没有家人了,要不要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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