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秋选了个靠窗的桌子,擦拭过后坐下。


    服务员热情道:“欢迎光临,请问您几位?”


    他脱口而出“一位”,顿了顿改口,“两位。”


    “好的。那您是先点单还是等您的朋友到了再点呢?”服务员又问。


    崇秋回答:“等一会儿。”


    “好的。”


    服务员收起菜单,不一会儿送了两杯水过来,接着礼貌走开,不再打扰他。


    崇秋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为“10:12”。


    他把手机倒扣过来,抬眼看向窗外,巷子里静悄悄,没有人经过,只有一棵树笔直地立在一旁,不时扔下几片发黄的枯叶。秋天正午的阳光不算热烈,从前面楼顶越过洒下来,半边窗染上了金色。


    他不会来的。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说的话。


    崇秋低头喝了一口水,垂眸,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


    “明天见。”他脑海中浮现告别时南淮的样子,却莫名有些不愿相信。


    阳光位置略有些偏移,微微刺目,他放下杯子,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


    “叩叩”


    不同于木质桌面的清脆敲击声忽然自他耳边响起,面前降下一道阴影,崇秋抬起头,视线聚焦的那一刻,瞳孔骤然一缩,只见窗外赫然是他正在等的人。


    “Hi”


    南淮整个人沐浴在光里,连发梢都染上了金色,用口型跟他打了个招呼。


    崇秋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音。


    南淮指指门的方向,继续用口型说:“我先进去。”


    崇秋怔怔点头。


    不一会儿,刚刚站在窗外的人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等他走近,服务员也再次跟过来,崇秋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自己在等待时间产生的幻觉。


    他连忙起身拉开另一张椅子。


    南淮换了衣服,他似乎比较偏爱衬衫,今天也是一件基础款灰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黑色长裤,外套挂在臂弯,走过来顺手搭在椅背上。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崇秋回答,“我也刚到。”


    “不太好找吧,”南淮握着水杯,笑着说,“我刚才也找了很久。”


    “的确。”


    “但是好吃就够了。”


    服务员请他们点单。南淮随手勾了几下,交给崇秋,“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崇秋说没有。


    “我也没有,来临芜之前网上看到这家店,评价不错,就想来尝尝。”他说着顿了一下,“擅自请了我想吃的东西,没有事先问你,你介意吗?”


    崇秋摇头,“不介意。我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对食物的要求实在不是很高,来之前并没有特别关注过餐饮方面。


    南淮显然与他不同,“吃了就有了,先看菜单。”


    相比一般的餐厅,这家店更类似茶餐厅,提供的餐点也大多是一些广式茶点。老板是上个世纪搬来内地的广东人,一位年近花甲的婆婆,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丝毫看不出任何年龄的痕迹。


    她和服务员一起上菜,叫他们两个靓仔,大力推荐自己的拿手菜——小馄饨。


    “相信我嘛,婆婆不骗你们的。”


    汤清透,一颗颗饱满的馄饨躺在碗底,几片绿叶点缀于水面。崇秋尝了一下,的确很鲜。


    令他没想到的是,南淮也会说粤语。他和婆婆交流完全没有障碍,两个人聊得很是投机。


    崇秋听不懂,不过从表情和动作判断,他大概是在夸婆婆的手艺,婆婆聊得眉开眼笑。


    别人的话题崇秋从不贸然插入,南淮边聊边瞥过来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往他面前推了推。


    最后大概是夸得婆婆很开心,还主动送了他们两份姜撞奶。


    南淮对婆婆说:“多谢。”


    婆婆笑眯眯的,摆手说:“不客气啦。今天开心,就送你们喽。希望你们也甜甜蜜蜜,开开心心。”


    可能是真的很开心,结账的时候婆婆大手一挥,直接抹了两位数的零。崇秋下意识拿出钱包,只听见“叮”一声,南淮已经扫码支付成功。


    “说好我请客,”南淮晃晃手机,“走吧。”


    他们走到巷口,回头的时候仍然能看到婆婆的身影。南淮朝她摆了摆手,崇秋隐约看到她挥手回应。


    “她很喜欢你。”崇秋说。


    南淮一只手勾着外套,语气习以为常,“是吗?”


    “对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手帕,“洗干净了,还给你。”


    崇秋接过来,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这样的手帕他有很多条,一直以来几乎当成一次性用品,用过就丢,根本不需要特意洗干净还回来。


    他没说什么,把它塞进了口袋。


    他们总算想起来交换联系方式,崇秋记下南淮口述的号码,拨通的那一刻南淮的手机响起。两人同时挂断。


    南淮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这样以后就不用空等了。”


    他看向崇秋,后者表情短暂空白了一秒。


    “热水都变凉了,”南淮说,“怎么会是‘刚到’?”


    原来他知道了。


    “我习惯早到,”崇秋解释,“我们没有约定时间,我担心会迟到,所以提前了一点。不算很久。”


    南淮没有纠结这件事的打算,点点头,又问:“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按照崇秋的计划,他应该会去临芜的几个景点转转,最后回到日落大道,补上昨天没能看到的那场日落。


    “你呢?”


    “我啊,我没什么计划,”南淮说,“可能就到处走走吧。”


    “你没有车,会不会不太方便?”


    “是有一点,不过……”


    “我有。”崇秋在他说出下文之前开口,说出这两个字时喉结不经意滚动,手握紧,两只眼睛快速眨了眨,平视着对方。


    南淮不负所望听懂了他的意思。他问:“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


    “那就再次谢谢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按照崇秋定下的路线,依次去了临芜市内的海洋馆、美术馆,爬山计划由于时间问题暂时延后,赶在傍晚来临之前,两人将车留在停车场,徒步走到海边。


    天气好的时候,连海风都清新了许多。


    他们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走,放眼望去,海面碧蓝清澈,尽头与天相接,水面平静,风徐徐推动波纹扩散,金色浮光在水面跳跃。


    踩着松软的沙滩,崇秋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南淮,两人边走边聊,从海聊到日落大道的由来,又从酒吧聊到中午的小店。南淮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崇秋也下意识跟着停下来,低头,看到两人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只螃蟹正举着比自己身体小不了多少的石子疾速奔跑。


    等螃蟹跑过去,他们才继续散步。


    崇秋平时话不多,跟很多人都难以聊起来,却不知为何和南淮聊天能聊很久。


    “你是做什么的?”


    “家里有点儿生意。”


    “老板?”


    “算是。”


    南淮点了点头。


    崇秋问:“你在临芜有什么别的打算吗?”比如找个工作。


    “没有,需要有什么打算?我是来玩的。”南淮转身面朝大海,“前几年忙得脚不沾地,早就忙够了,辞职了难得有时间,当然得趁此机会到处玩玩。看看海爬爬山,也算享受一下生活。”


    “你呢?”他问,“你这么年轻,条件也不错,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要怎么回答?


    崇秋没有为这个问题准备答案,如果说自己也是来享受生活,会不会有剽窃答案,敷衍了事的嫌疑?


    可他的确没有别的理由。


    他想了想,“你觉得呢?”


    “要我猜?”


    南淮侧过头,目光落在崇秋脸上,带着审视意味,瞳孔映着一点光,睫毛边缘晕成了金色。他轻一眨眼,“我觉得,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逃出来。”


    崇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吗?


    “看你的表情,我觉得我猜对了。”


    崇秋:“嗯。”


    他无意识模仿南淮的语气,“工作很累,出来走走。”


    “看来我们还挺像的,连出来的理由都一样。”


    海风迎面而来,两人驻足于一块大礁石附近,潮水阵阵上涌,咸涩的海水味道漫进鼻腔的同时还带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


    崇秋莫名感到平静。一切思绪仿佛被薄薄的水膜隔离在了意识的另一侧,朦胧而又隐秘。他的大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总算看到了传说中最美的日落。


    名不虚传。


    天黑后他们沿原路返回。午饭是南淮请客,礼尚往来,崇秋主动提出晚饭由他来请。


    南淮说:“好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