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听澜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最角落里。


    那里蹲着个灰蒙蒙的影子,和其他几个差不多大小,看不出身形,也看不清五官,就是一坨模糊的人形轮廓。


    但不知怎的,傅听澜就是知道那是谢熠的元神。


    谢熠察觉到他的动作,从他肩上探出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你的元神。”


    “我?”谢熠盯着那坨灰不溜秋的影子,总觉得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哪儿眼熟,“……怎么长得这么丑?”


    “元神本来就是初始形态,跟你的魂魄分开之后没有意识,就缩成一团等着人来领。”


    不过,某人的元神倒是跟他本人一样,傻傻的,还莫名有点可爱。


    傅听澜勾了勾唇角,走过去,从幡里把葫芦摸出来,拔开塞子,将那团灰蒙蒙的影子一下收进了葫芦里。


    那影子像是认得谢熠,没怎么反抗挣扎就顺着葫芦口飘进去。


    傅听澜把葫芦塞好,揣进幡里,拍了拍幡面。


    “行了,你的元神找到了,接下来去找奶奶的。”


    谢熠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只要他的元神在傅听澜手里就能回去了,活过来后,他要好好对自己!


    小馋猫已经开始幻想出院之后吃什么东西了,火锅烤肉小龙虾蛋糕啥的统统来一遍!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嘶,不行,上镜还要保持身材,还是吃个七分饱再去多运动运动算了。


    但面条可以吃一大碗,牛肉面加两勺辣椒,再卧个蛋。


    越想越饿,实在是幻想太美味了,他觉得自己的吃商已经能媲美傅听澜这位大厨神了。


    傅听澜带着他穿过鬼界堡前面的空地,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路过了好几个岔口,每个岔口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箭头,写着哪里是轮回殿,哪里是判官殿,哪里是阎罗殿。


    傅听澜顺着箭头往阎罗殿的方向走。


    阎罗殿很气派恢弘。


    殿门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阎罗殿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阴差,比城门口那几个看着更严肃,腰间的铁链也粗了一圈。


    傅听澜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什么人?”左边那个阴差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目光又落在他背上的谢熠身上,“生魂?进来干什么?”


    傅听澜从幡里摸出路引和几叠冥币,一并递过去,“来找人,家里长辈阳寿未尽,被误扣了,我来领回去。”


    阴差接过路引翻了翻,又捻了捻那几叠冥币,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误扣?”有抬头看了傅听澜一眼,“叫什么名字?哪个殿的?”


    “李小玲。”


    阴差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簿册,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李小玲……有。不过她阳寿确实到了,系统记录是这么写的。”


    “能查原始记录吗?”


    阴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衡量什么。


    傅听澜又从幡里摸出两叠冥币递过去,“劳驾。”


    阴差接过去,揣进怀里,“等着。”


    他转身进了殿里。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手里多了一本更旧的簿册,封皮都卷了边,一看就是老册子了。


    “查了,原始记录里有个备注。”阴差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李小玲,年轻时做过一桩事,自损十年寿命镇压邪祟。属于主动折寿,系统认了,功德已录,跟系统误扣没关系。”


    “她的阳寿在当年就折完了,能撑到现在都是她孙子积德续命的。”


    傅听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但听阴差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奶奶这一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那我怎么领人?”傅听澜开口。


    “签字画押就行。”阴差把簿册翻到空白页,递过来一支笔,“你确认领走,人归你管。她活过来之后阳寿怎么算,那是你们阳间的事,跟我们这儿没关系。”


    傅听澜毫不犹豫接过笔,在簿册上签了名,又按了个手印。


    阴差看了眼签名,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偏殿。


    不多时,领着一个身影出来了。


    奶奶的元神比谢熠那坨灰蒙蒙的影子完整多了。


    虽然也是半透明的,但能看清身形和五官,衣服还是她平时穿的那件唐装。她走路很慢个,步子稳当,只是脸色有点发白。


    傅听澜看见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奶奶。”


    第134章 还挺反差萌的,小傅老师


    李小玲抬头看见傅听澜,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听澜?”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着不赞同,“你怎么下来了?我跟你说了不用来,你这是……”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傅听澜背上趴着一个生魂,那人正从傅听澜肩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小白牙。


    “奶奶好!我叫谢熠!是您孙子的朋友!”


    李小玲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她盯着谢熠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换成了一种长辈看小辈时特有的温和笑意。


    “你好,你就是小熠啊?听澜平时老跟我提起你。”


    谢熠愣了一下,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结结巴巴地问:“……他、他跟您提我?”


    “三天两头念叨。”李小玲笑眯眯的,倒是没揭孙子的短,美化了不少,“说你拍戏用功,在家不好好吃饭还挑食,还说你练功偷懒被他逮着了还嘴硬……”


    “奶奶。”傅听澜脸上有点发烫,打断了话头,“您跟我回去吧。”


    李小玲看了他一眼,笑意收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


    “听澜,奶奶活够了。”


    她语气平静,带着看破人生的淡然,“我今年八十九,过了年就九十了。搁我们那辈人里头,能活到这个岁数的没几个。年轻时候该做的事也做过了,该扛的也扛了,后面这十几年有你替我续着命,我也算多赚了不少。”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时候到了,该走就走,没什么好惦记的。”


    谢熠趴在傅听澜背上没动,安静听完,随后才开了口。


    “奶奶,您走了,我跟听澜回老家探谁啊?”


    李小玲抬头看他。


    就见谢熠从傅听澜肩上直起身,魂体还不太会自己飘,瞧着有点虚,但眼睛亮亮的,炯炯有神。


    “听澜跟我说过他从小吃您做的腌菜长大的,什么酸豆角,腌柠檬,说得我馋得不行。”


    他顿了顿,又道:“他还说您做的酸嘢特别好吃,芒果拌辣椒粉,李子夹爆了腌辣椒盐……我湘西人,吃辣还行,但芒果加辣椒粉这种酷似黑暗料理的真没试过,特别好奇是什么味的。”


    “我就想着这次跟他一块回老家,让我也尝尝您的手艺,可以吗?”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虚。


    因为这些关于老家的细节,傅听澜根本没跟他提过。


    傅听澜这个人,从来不爱说自己的事。


    谢熠之所以记得这些,还是因为以前他嫉妒某人,嫉妒一个人就会去视奸那个人的物料,堪称老鼠窥探别人的幸福生活。


    有一次闲着没事,把他那部电影宣传期所有的采访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那部电影讲的是广西山村致富的故事,取景就在傅听澜老家隔壁县。


    记者问他电影里的酸嘢腌菜做得那么好,是不是原本就是广西人。


    傅听澜那天话难得比平时多,说自己确实是广西人,小时候在老家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做酸嘢是一绝,芒果拌辣椒粉,李子夹爆了也拌辣椒粉,听得人口齿生津,特别想尝一尝。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装货又在立人设,跟谁没奶奶似的。”


    然后,他就再也没想起来过这件事。


    直到现在,看着傅听澜红着眼眶跟奶奶说要她回去,那些被他遗忘的事突然一股脑全涌回来。


    当时傅听澜说这段话的表情虽然淡淡的,但嘴角一直翘着,是他平时很难得有的那种放松。


    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才明白,那是想家,想奶奶了。


    谢熠说完那番话,耳朵有点发烫,心虚地不敢看傅听澜,生怕被他拆穿。


    他确实是馋那些酸嘢,但他更想帮他把人留住。


    傅听澜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却略带了点感激的味道,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过了一会儿,傅听澜才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奶奶,回去吧,阿熠还没吃过您做的酸嘢。”


    李小玲看了看谢熠,又看了看傅听澜,片刻后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行吧,回去,到时奶奶给你俩做酸嘢,想吃多少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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