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乎的一团,缩在灶台和墙的夹角里,看着不大,像是人,但比正常人小一圈,佝偻着背,头埋在膝盖里。光线一闪就没了,谢熠没看清,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傅听澜把铜镜收起来,退了两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熠注意到他放铜镜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谢熠忍不住问。


    傅听澜没回答,反而转头对老周说,“再拉一道线,这次用黑狗血。”


    老周二话不说从随身携带的包里翻出一瓶黑狗血,倒进墨斗里。两个人重新拉线,这次弹出来的线是暗红色的,一股腥味。


    傅听澜站在灶房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并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道符。


    画完把符纸叠成一个小三角,递给谢熠。


    “含在舌头底下。”


    “什么?”


    “含在舌头底下,”傅听澜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带了几分严肃,“母子煞会叫人,你应了就被勾走了。”


    谢熠赶紧接过去,塞进嘴里。符纸叠得很小,压在舌头底下,有点苦,他用了强烈的意志力才忍着没吐。


    傅听澜又拿出一张符,直接贴在谢熠后背。


    “别撕下来,站在这里别进去。”


    谢熠点头,听话得不得了。


    随后,傅听澜转身走进灶房,一步跨过门槛,老周和刘队,小赵跟在后面,还拿着铜铃等法器。四个人进去之后,灶房里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铜铃的响声。


    叮铃叮铃的响声过后,谢熠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舌头底下的符纸发苦,后背的符纸发烫,他想跟进去看看,但傅听澜刚让他站着别动,他就没动了。


    铜铃响了一会儿忽然停了,灶房里安静下来,沉默蔓延开来,谢熠心里开始发毛。


    又等了几秒,灶房里还是没动静。谢熠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喊傅听澜,灶房的门忽然自己关上了。


    完蛋了,难道傅听澜那种级别的都打不过母子双煞吗?


    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推门。却发现门推不动,像是从里头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使劲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绕到灶房侧面,想从窗户往里看。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年头久了,纸发黄发脆,有几处破了洞。


    谢熠凑到破洞跟前往里看。


    灶房里光线很暗,但他却没看到傅听澜几人,只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他面前是一口缸,缸口盖着石板,石板被推开了一半,他把手伸进缸里,捞了一下,拿出来一样东西。那东西很长很黑,看上去像是头发。缠在他手指上湿漉漉的,不停往下滴黑水。


    谢熠拧紧眉头,就见一颗女人的人头从缸口露出来,湿发糊在脸上,看不清五官,脖子以下卡在缸口出不来。那人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按在人头头顶,另一只手伸进缸里,咔嚓一声,人头出来了。


    随后,谢熠才看到地上躺着一具皮肤发白发胀的无头尸体,肚子鼓着,圆滚滚的,像塞了个球。


    那男人似乎丝毫不觉得多残忍,谢熠闭着眼睛缓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发麻了,根本不敢看,胃里一阵翻涌。


    再睁开眼时,就见男人把那具无头女尸开膛破肚,手里捧着一团青灰色的东西,似乎连着肠子,再定睛一看,谢熠确定那应该是脐带而不是肠子。


    “呕……”他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突然,男人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刹那间四目相对,谢熠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双腿跟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那个男人隔着破洞跟他对视,眼珠子亮亮的,像是十分狂热。


    谢熠瞳孔地震,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手掌很大,手指修长,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香味,但这种时候他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一刹那,谢熠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难道今天就要英年早逝了吗!


    “嘘,别喊。”耳边忽然传来一记低沉磁性的嗓音,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垂,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朵上,“喊了她就醒了,你会死。”


    谢熠眼睛一亮,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傅听澜!


    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松了,腿还是软的,他靠在身后那人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嘴被捂着,喘气声闷闷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一块石头。


    “我现在松手,你别说话。”


    谢熠猛点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傅听澜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跳坑他都绝不犹豫。


    见此,傅听澜松开手,改抓住他后领,把他从窗户边上拎开。


    谢熠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回头去看傅听澜,就见这人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眼底下有青黑,像是耗了不少力气,但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傅听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想起刚才答应的,谢熠老实地把嘴闭上了。


    傅听澜也站在那破洞里看了一会儿,眉心蹙紧,半晌才回头看向他,神色十分复杂,谢熠想问什么,却被傅听澜抬手劈向后颈,眼前黑了一片。


    他倒下去时,被傅听澜顺手接住了。


    那人手臂很有力,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淡淡的香味却莫名地让他很安心。随后,谢熠意识不听使唤,彻底晕了过去。


    第18章 尘埃暂时落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熠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院子里的柴堆上。


    他身上盖着一件衣服,应该是傅听澜的外套,上面还是带着那股淡淡的香味。


    谢熠慢慢坐起来。


    灶房的门开着,门口放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纸,上面画着符。老周和刘队小赵他们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太好,但看神情应该是已经没事了。


    傅听澜蹲在陶罐面前,正在跟陶罐说话。


    “我知道你能听见,”傅听澜语气平淡,不像是跟一个厉鬼说话,倒像是跟一个活人说话,带着几分耐心,“你的仇也报了,村里的人也死了不少,够本了。”


    陶罐里没有动静。


    “谢家跟你无冤无仇,也是被算计了,谢家后人是无辜的,你再杀下去,功德就真没了。”傅听澜继续道:“你现在收手,我超度你,把你送回家好生安葬。下辈子投胎,还能做人。”


    半晌,陶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哭声。


    那声音很尖细,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阵阵发寒,听得谢熠头皮发麻。


    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女人在哭,又像是婴儿在哭,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不知道我是谁……”


    谢熠听着这个声音,忽然想起了昨天村长威胁他说过的话,那个被拐来的女人应该是姓廖,他猜测是他爸偷偷把人放走,却弄巧成拙,被村里人发现。


    怀胎的女人被残杀,父亲被逐出村子。


    想到这,谢熠走到陶罐旁边,蹲了下来。


    “你姓廖,对不对?”谢熠声音有点哑,哭声停了一瞬,谢熠把自己推测的话一骨碌说了出来,“我爸当年应该是想放你走,结果……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大一些,更凄厉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顷刻间,陶罐剧烈震动起来,封口的黄纸被一股阴气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那股怨气太浓了,老周几人站在几步远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谢熠更是被吓得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没忍住攥住傅听澜的胳膊往后躲。


    “已经杀了够多了,”傅听澜插了一句,语气平淡,没有因为陶罐的震动而又半分动摇,“村里死了十几个人,够你泄愤了。再杀下去,你进不了轮回道,下辈子投胎做不了人。”


    “我不在乎。”那声音凄厉刺耳,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恨意,“我活着的时候被人当畜生,死了还要在乎下辈子?”


    谢熠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觉得这个女人说得没错,生前被虐待,死后还被封在这灶台底下,有冲天的怨气不是很正常吗?


    她这辈子已经够惨了,凭什么还要在乎下辈子?


    “为了那些东西,值得吗?”


    傅听澜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残害你的那些人,死后会进畜生道,这是他们自己作的孽,老天爷记着呢。你没必要为了泄愤而脏了自己的手,把自己的下辈子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续道:“他们连人都算不上,你为了他们把自己赔进去,值得吗?”


    陶罐安静了,但刺骨的冷意还在,只是怨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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