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之隔,屋外的对话模糊而清晰。


    “哎呀,又打孩子干什么,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去干嘛,现在才小学,不急这一时。”这是他不管不顾的父亲。


    “你还有脸说!就是因为你根本不管他的学习,他现在才这副混吃等死的样子!”这是他狂躁鸡娃的母亲。


    “什么混吃等死啊,他现在正是自由发展个性的时候,而且我也有工作的好不好。”


    “呵,工作?你指的是研究你那些完全没有实际用处的先锋建筑?然后在所谓的现代主义里面自我陶醉?”


    “我说了多少遍了,那是艺术!建筑的艺术!”


    “卖不出去的艺术就是废纸!你算算你为了那个破教堂的项目烧了多少钱进去,再这样下去房子都要卖了!”


    柏飞月重重地拍桌:“我说了多少次,艺术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你...算了,跟你争辩这种事情也没用。”


    李菲胸膛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啊,你现在敢跟我急眼了,当初我们让柏川选的是建筑这条道路,可是现在呢,你不光撒手不管,还要搞什么艺术!”


    “我们?我可从来没强迫他选这条路,是他自己抓阄抓到的,说到底,无论他抓到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他的人生!”


    屋外的对话越来越模糊,柏川缩进被子,捂住耳朵,在无休止的争吵声中,他仿佛再度回到了那个夏日。


    不知道是孩提时代的那一天,父母忽然抱来两样东西,摆在还在牙牙学语的柏川面前。


    一个建筑模型,一个小型画板。


    年幼的柏川尚且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奇地盯着看,耳畔传来父母的对话。


    “哎呀,你看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现在就决定他的人生,太早了些。”


    “你懂什么,培养方向越早决定越好,况且有我们两个的资源,他走哪条路都会取得成就的。”


    母亲笑盈盈地,将那两个玩具往前推了推。


    柏川歪歪头,盯着那玩具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用小小的手掌去扒拉那个建筑模型。


    很多年后,柏川学到一篇中学课文后才明白,为什么那个夏日的那一刻画面,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我选择了人迹较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幼年的柏川将模型举起到母亲身旁,咿咿呀呀地邀请母亲一起来玩。


    可是他却看到,母亲扯了扯嘴角,眼底涌现出的情绪太过复杂,柏川尚且不懂。


    直到她摔门而去,他才明白——母亲伤心了。


    第68章 他们的约定


    尽管柏飞月表示无所谓柏川是否继承他的衣钵,即使让他走绘画这条路他也赞同,但李菲只是白了一眼柏飞月,或许是因为过强的自尊心,她没有接受柏飞月的提议。


    “就算他将来学建筑,我也有信心把他教好!抓阄抓到什么就选哪条路,我们一开始就讲好了,用不着你来反悔。”李菲抹着眼泪说。


    柏飞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哎,行行行,都由着你来。”


    在那之后,李菲仿佛试图证明些什么,将工作之外的全部时间都投入到了教育柏川身上。


    为了更好地让柏川“赢在起跑线上”,李菲甚至恶补了相关的建筑学知识。


    然而她越是深入学习那些理论,她对于柏飞月的设计就越发感到怀疑。


    “按照你这个设计,可利用空间又小,经费又高,用的材料还不能保证安全性,这个建筑有什么价值啊?”


    柏飞月摘下眼睛,揉了揉双眼:“实用主义的建筑,那是三流二流设计师干的事,像我这个位置的建筑设计师,就应该探索先锋性的现代主义作品,你一个外行人懂什么?”


    “对对对,我不懂,那我问你,你这个作品现在拉到多少投资了?”


    柏飞月不说话了。


    “没有投资,你就是在纸上谈兵。”李菲淡淡地扔下这一句话,转身出门应酬了。


    李菲的工作很忙,拉投资、找场地、做宣传,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尽管她尽量抽出时间来监督柏川,但也有心无力。


    大多数时候,李菲只是通过电话问一下他作业写完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匆匆挂断。柏飞月倒是常年在家,却基本只呆在书房,从不过问柏川的学习情况。


    有时候,柏川说不清他们究竟是更爱他,还是更爱他们的工作。


    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他的童年几乎等同于放养。他每天应付式地抄完母亲布置的任务,接着便跑到花园里爬树抓虫。甚至有一天,他玩得累了,便在花园的树上睡了过去,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但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他们就像一个屋檐下的三个陌生人,名叫“家庭”的诅咒将他们捆绑在一起,蛮不讲理地要求他们扮演一家三口。即使在社会关系上,他们是最亲密的人,可是他们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家庭中的其他成员。


    柏飞月不理解李菲的偏执理性,李菲也同样不理解他的天真妄想。父亲对他的生活毫不在意,即使是看似时刻关心他的母亲,在看到他在建筑上流露出的过人天分时,也只会抽抽嘴角,敷衍几句。


    ——母亲从来没有因为他擅长建筑设计而开心过,她看向他的眼底,满是悲伤与不甘。


    这是一场岌岌可危的过家家,只需要一根导火索,便能将这个家庭烧得分崩离析。


    柏川十四岁时,这根导火索到来了。


    那一年的事已经模糊不清,柏川只记得,一个胡子邋遢的学生按响了他们家的门铃,那人似乎同他低声下气地说了些什么,请求见一面自己的父亲,柏川觉得那人很是可怜,便将他放了进门。


    接着,父亲与那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恰巧赶到家中的母亲将那人赶了出去。


    一个月后,父亲被爆出抄袭。柏飞月气不过,同投资商激烈争辩了一番,还动上了手。再之后,他便被业界联手封杀了。


    也就是在那时,柏川才知道,那个曾到过他家来的男人,原来是被父亲开除的学生。


    他在柏飞月家中安放了赃物和针孔摄像头,利用收集来的资料剪辑拼接,交给了与父亲敌对的设计师——但这些事情,柏川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柏飞月的事业一落千丈,他终日酗酒,李菲和好友都劝他换个地区,重新来过,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李菲与柏飞月离婚了,两人分财产的速度很迅速,李菲没多要一分钱,或许是出于怜悯,她甚至还给柏飞月留了几套房产。


    她走得决绝,就连柏川的抚养权,她都绝口不提。


    这个曾经的三口之家,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便匆匆离散。


    或许是为了疗伤,失意的柏飞月带着柏川,开始了全国各地的旅行。


    而最后一站,便是西藏的一个小山村。


    柏川讲了很多,边烨就认真地听着。


    “就是这样,大城市的人都只知道工作,就像我的父母。比起城市,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小山村。”他张开双手,像是在拥抱天空:“天空、湖泊...我喜欢这些!”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其他地方,”边烨轻声说道:“我跟着父亲巡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我带你去看。”


    柏川转头看着边烨,有些惊讶——这个才经历过丧母之痛的小男孩,听到他的故事之后,竟然在为他感到可怜吗?


    他弯起眉眼,朝着边烨伸出小拇指:“好,那你带我去看那些风景,我带你去看外面,去看更大的世界。”


    边烨盯着那根小拇指看了很久,接着伸出小拇指,缓缓地勾了上去。


    “嗯,那我们说好了。”


    他从来不愿意去相信什么诺言,可是...当这个男孩笑着向他伸出手时,他没来由地想任性一次。


    相信这个男孩,会带着他去窗外那更远的世界。


    ......


    那之后的画面似乎有些模糊,柏川感到自己在跟着什么人。


    他抹去眼皮上的风雪,抬眸朝那个小小身影望去。


    啊,是格桑。


    柏川裹紧了大衣,快步跟上:“这次我们要到哪里?”


    边烨轻喘着气,回过头道:“到了,就在这里。”


    他说话时,嘴里呼出一口白气,盈盈绕绕地飘在他脸颊边。柏川看着那口白气,傻傻地笑出了声,顺着边烨的视线看去。


    那湖泊仿佛是草原上的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点杂质,白云在湖中游走——那湖水轻而易举地把整片天空装在怀中。看到它的一瞬间,柏川感觉时间流淌得特别慢。


    “那湖泊里有这世界上最大的天空。”边烨出声道。


    柏川呆呆地看着,仿佛忘记了呼吸。即使这几个月,格桑带着他看了很多从未见过的景象,庄严神圣的古寺、巍峨连绵的山脉、悠闲自得的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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