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秀面色僵滞,勉强挤出笑容,悻悻应是跟了上去。


    出了沁芳斋,到工坊花厅,沈云将外边宫人遣走,转身静静看着崔秀:“我记得,我当初做司衣的时候,你是我手下女史。”


    崔秀面色紧绷:“尚服大人栽培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沈云缓缓道:“先圣英明,给了我等女子入宫为官的机会,教这些胸有沟壑的女子不必终身为奴为婢,有一展抱负的机会……我当初以为,你亦是心有抱负之人。”


    崔秀面色煞白。


    沈云看着她:“你知道我是如何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吗?”


    崔秀抿唇:“尚服大人才能过人……”


    “因为我一直牢记自己的本分,做好分内之事,绝不参与任何争斗。”


    沈云对崔秀说:“咱们女子为官本就不易,更该珍惜这样的机会,明白吗?”


    崔秀抿唇躬身:“多谢尚服大人教导,卑下定谨记在心。”


    沈云长长叹了口气:“希望你真的听进心里。”


    她知道那苏二小姐已经找到了偷东西的人,可分明能将对方一招置于死地,那素有跋扈之名的千金小姐却选择了手下留情。


    这样的心胸,又是这般惊人的美貌和不差的出身,这位苏二小姐日后即便不是贵不可言,却也绝不会差。


    无论因为什么,也不该主动与她作对……她不知道崔秀背后的人究竟有怎样的地位,又许了她何等好处,只希望崔秀能把这次的事当做教训,不要走到不可挽回那一步。


    沁芳斋内,苏袅在那里给图纸扇风,准备等墨迹干了便送去惠妃的祥云殿。


    她身后另一边窗口,姜红看到薛青青紧攥着的手指缝隙中露出来的些许橘红色,无声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苏袅拿起图纸,然后朝后边道:“薛青青,我去送图纸,你顺道也去给惠妃娘娘把尺寸量了吧。”


    薛青青蓦然一僵,几乎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她终是没有拒绝,喉咙发干应了声,随后便在沁芳斋内几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中跟着苏袅朝外走去……


    能在宫里做女官的,别的没有,眼力劲儿都不缺。


    沁芳斋内的人大多数都猜到了些什么,同时心里也多多少少都有些诧异,诧异以那苏二小姐的性子,居然会饶过薛青青。


    祥云殿的距离不近,苏袅与薛青青一前一后走着,她走在前面,薛青青走在后边。


    起初,薛青青一直刻意落后几步,远远躲着苏袅,可快到御花园的时候,薛青青却忽然加快脚步。


    她拦到苏袅前面看着苏袅,两手握拳,咬了咬牙,才终于能将犹豫了一路的话问出口。


    薛青青看着苏袅,眼圈微红:“你为什么放过我?”


    苏袅猜到了她肯定要这么问,撇撇嘴回道:“薛青青,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但在我看来,你我二人之间应该没有什么要到毁人终身这一步的仇怨吧。”


    苏袅是想教训薛青青没错,也憎恶薛青青偷她东西且三番五次与她作对……可这些事在苏袅看来却没有到非要毁掉对方一辈子这样的地步。


    若是今日薛青青当众受杖刑再被驱逐出宫,对于高门贵女来说,这一辈子便算是完了。


    苏袅不觉得自己恨薛青青至此,但同时,她也有别的打算。


    她看着薛青青:“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偷我东西,是谁指使你?”


    薛青青摇头:“没有人,我就是、就是……”


    苏袅打断她:“我昨晚便知道是你了,也没有以此胁迫你什么,为的便是希望你能说实话。


    薛青青,你娘心里只有你兄长,家里还有个宠妾灭妻的爹,若是你名声尽毁,这辈子便算完了……所以,我很不理解,你就恨我至此,不惜冒险搭上自己一辈子?”


    这便是苏袅放过薛青青的第二个原因:她知道薛青青的处境艰难,如果她对薛青青表露出不计前嫌的一面,也更容易哄得她说实话。


    果然,苏袅话音落下,薛青青强忍着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强撑着的冷静尽数破裂,哭着摇头:“我没有恨你,我就是、就是气不过,我只是想偷走你的东西让你被责骂,我没有想别的,崔秀借给我钥匙,别的没有人……是我自己一直气你恨你。”


    薛青青的模样不像撒谎,苏袅顿了顿,问她:“我记得从前你我很能玩耍到一处,可后来你却忽然处处与我针锋相对跟我过不去,这又是为何?”


    若是从前,苏袅不会问出来,她会觉得不玩就不玩,不交好便不交好,反正她没什么所谓的。


    可重生之后她已经知道,身边很多事情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而且,前世她最后被幽禁的时候,算来算去,竟只有薛青青与叶灵汐曾看望过她,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话,却隔墙给她扔了数次东西……从小一起长大,真的论起来,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而薛青青明显没想到苏袅会问出口。


    她眼圈通红,嘴唇动了动,然后咬牙别开脸:“你苏二小姐从来高高在上,从未将我当成朋友过,如今又何必问这种话?”


    苏袅皱眉:“问你自然是因为不明白,你我已经走到今日这一步,你有话直说便是了,何必扭扭捏捏?”


    薛青青被苏袅一句“扭扭捏捏”刺的也有些急了,回头便道:“你也说从前你我称得上好友,可四年前你十三岁生辰,只因我爹爹被贬斥,我家道中落,便不肯邀我参加你生辰宴……我纵然伤心难堪,却仍是卖了自己的生辰金锁买了生辰礼物给你,可你转手却将那礼物赏了下人!”


    薛青青嘴唇微颤:“今日你又何必再提起从前。”


    第075章 薛青青的礼物


    薛青青的话让苏袅听得眉头蹙起。


    十三岁的生辰对她来说其实已经是前世,过去了好久好久,但碰巧的是,因为那年她收到了一份奇怪的生辰礼,所以对那年生辰的事记得很清楚。


    那时薛青青的父亲在兵部任职,因为被皇长子于战场出事一案牵连遭到贬斥,家中落败,可是,她并未因此对薛青青另眼相待。


    她苏袅那会儿是国公府最受宠的二小姐,且因为一张脸已经在京城有了些名声,所以她交朋友全凭喜好投缘,并不如何看家世……总归家世比她强的也没几个。


    所以她也并没有因为薛家落败而疏远薛青青。


    苏袅看着薛青青正色开口:“我那年给你下了帖子,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我一贯怕麻烦,邀人从不下帖,只让人传话,但我娘说你家中出事,正是内心惶惶难安,我便更该待你慎重,让我亲自写了请帖。”


    苏袅冷哼:“那是我写的唯一一份请帖。”


    薛青青气急:“可你的请帖是托词说不便邀我赴宴。”


    苏袅皱眉:“胡说八道,若是真不邀你,我不叫你便是了,又何必多此一举专程给你下帖子,我闲的没事干了吗?”


    她嗤笑道:“我苏袅焉是那等敢做不敢当之辈,帖子是我的贴身丫鬟立春亲自送去的,后来你让我姐姐苏萱……”


    说到苏萱,苏袅眉头蹙起,忽然间便冒出个念头来。


    顿了顿,她才把话说完:“你让苏萱给我传话说你不来,我想着你或许是嫌自家出事不想见人便没有计较,但我从未见过你送的什么生辰礼。”


    薛青青急了:“我亲自交到你姐姐手中。”


    苏袅沉默片刻,然后说:“但我从没见到过。”


    她眉头紧皱:“你收到的那请帖肯定也不是我写的那个……那请帖可还在?”


    薛青青气结:“我气得当场便烧了的,哪里会留到现在?”


    苏袅哦了声说没关系:“请帖的事虽然说不清,但生辰礼却是可以的。”


    她抬抬下巴:“你给她了但她没有给我,你我去寻苏萱对峙不就完了。”


    薛青青下意识想说不可能,可忽然间就想起上次在大国寺看兰花时,苏萱讹那个小女孩的情形。


    以前,苏萱是她们圈子里出了名的胆小怯弱老好人,因此上次看到她眼也不眨说谎讹一个小姑娘,薛青青只觉满心惊诧,后来觉得苏萱畏惧闯祸情急之下做错了事也勉强能理解。


    可如今想来,她真的是那样简单的人吗……


    见薛青青沉默下去,苏袅便问她:“既然当初的事你那样介意,那为何不来问我?”


    薛青青抿唇:“那时我家中落败,又见你那般捧高踩低,已经被你看不起,我便想着,何必再上门自取其辱。”


    苏袅撇撇嘴:“嘁。”


    她问薛青青:“别的是后话,我再问你,帮你那黑衣人是谁?”


    薛青青抬头:“什么黑衣人?”


    苏袅怒了:“昨晚我追你时那个黑衣人,若非你那同党,本小姐已经将你捉贼拿赃了!你还敢装傻?”


    薛青青满脸茫然:“你在说什么?昨晚我被你一棍子敲得头晕眼花,连滚带爬逃走,我根本没看到什么黑衣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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