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还是不记得,在这更早之前,他与她便见过了。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朝中设宴,不论地位,不述其职,凡在京六品及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入宫朝拜。
那一年,雪下的极大,宫灯彻夜亮着,盛珩避开了人群,独自一人来到了偏殿,就看见里面有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姑娘,头上梳了两个圆圆的髻子,倒是跟天上悬挂的月亮一般。
许是冻久了,脸蛋两处发红,见有人来,她也被吓到了,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盛珩脚痛,忍得厉害,才想着脱身,没想到倒是撞见了人。
他先发制人,开口质问起她,“哪里来的小丫头?宫中也敢乱跑,小心被当成刺客!”
她才多大的年纪,年仅六岁就被他吓得哭了起来,又听信了他的话,怕哭声招来人,捂着嘴哭的很是委屈。
他心里不忍,将她拉到里面,“可不能再哭了,不然可是真的要来人了。”她听闻点了点头,分辨不出他是好坏,只好一昧的顺承他。
听话总不会被砍头,她这样想着,便坐着离他近了些。
他解开了靴子,将磨坏的右脚拿了出来,鲜血伸出,将内衬都染红了一些,盛珩微微皱着眉查看了一番后又准备穿回去。
一只鲜嫩白皙的手拉住了他,“你受伤了吗?”
刚刚哭过的嗓音沙哑稚嫩,见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这是我留着傍身的,给你吧。”
她颇为大气的给他,浑然不计较刚刚他吓唬自己样子。
今日进宫的,大都是在朝当值的,他自然也不会去怀疑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
见他的手还没伸过来,她将自己的一边袖子撸了上去,白嫩的皮肤上面赫然有块烫伤的痕迹,看起来比他的脚似乎还要严重些,她将那瓶子的盖子扯开,到了一些药粉在那伤口上,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也不见她眉头皱一下。
待那粉渗入了皮肤后,她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凑到他跟前,“你看?”知道他疑心,便自己先试。
她眼睛生的极为好看,眼尾的红痣无辜的落在那处,硬生生的生出了令人怜惜的味道,盛珩扭过身子,将落在她皮肤上的眼神挪开。
她见他半天没反应,不由分说将那瓶药粉倒在了他的脚,蹲在一旁,“你这伤口不要碰水,几日便好了。”
盛珩冷冰冰的看着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顿时间愣在了那里,直到察觉自己的眼神,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好不了了,也死不了人。”
他的语气冰冷,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
林且惠蹲着看他,少年冰冷的嘴角,全是不近人情的味道。
“虽是死不了人,但是你不疼吗?”她轻轻回了话。
他就这样俯瞰着她,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
父亲说过,藏拙,务必将自己藏好。最好是藏到自己都觉得是真的,那旁人自然也会当真。
只有这样,周围的眼睛才会少一点,直到他们忽略你,只要他们忽略你多一步,那么你就会安全一步。
这些话,他记了一年又一年。
只有她说,说到疼这个字。
盛珩眯着眼,似是想要反驳她,但找不出一句话来。
前方传来脚步声,林且惠一听,连忙跑了出去,踏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眼他,少年站在门廊的阴影处,半边脸藏在了黑暗里面,她咬了咬嘴唇,应了外面的叫唤。
“哎哟”且惠躲过且柔的手,站在了林清文的身后。
且柔年纪虽小,不知道是从哪个嬷嬷那里学到的掐人的本事,下手很重,常常一不顺心就动手,且惠不想跟她当面争执,总是在她伸出手的时候躲开,每回都将她气的要死。
“好了,都稳重些,今天可不比在府中,其实容得你们在这里大声嚷嚷的。”林清文出口训斥。
王氏将女儿拉到身旁,“莫淘气,惹了你爹不痛快。”
“娘,不是我,是她,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叫她给我在那里等着,偏偏不听,害得我好找。”且柔伸出手,指着且惠,满口的埋怨。
且惠想了想,“宫里太大,我一时迷路了,一顿好找方才找到。”
“哼!”且柔叉着腰,“你胡说,分明躲在哪里偷吃东西!”
“我没有。”且惠轻轻反驳,看着林清文的脸色越来越差,只好闭了嘴,安静的跟在一旁。
她惯然是会看脸色的。
原来是林家的,盛珩远远看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才收起心思,往那光亮的地方,慢慢走去。
“太傅可是醉了?”宋知文见他脸颊红润,闭着眼睛,似是睡过去了一般,这才好心提醒。
盛珩睁开眼睛,短短的时间,他竟是梦到了初见的那一年,眼下分不清梦境跟真实,又听见旁人的叫唤,这才清醒了过来,揉了揉眉眼,缓缓开了口“宋侯府里的酒,入口回甘,本官的确是喝的入了迷。
宋知文笑了,接了话“太傅喜欢,今日不醉不归。”
盛珩摆了摆手,“罢了,孤家寡人的,再喝醉了岂不让人笑话了。”
他站直了身体,“本官先行告退了。”
这才离了场。
林且惠站在轿边等着,见他一瘸一拐的由着人扶着上轿,这才将自己的目光挪开。
时已开春,夜深了仍有几分寒意,且惠披了件外裳,将窗户关紧,这才拿出怀里的香囊。
很简单的样式,上面秀了一株荷叶,花苞从那绿中探出了头,她的手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心里怀揣的秘密让她脸色发烫。
那香囊里面,有一张纸条。
“莫怕,你且等我,我自会上门提亲-子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簪子? “少爷,你醒醒!……
“少爷,你醒醒!”,声音从一间破败的屋子传来,阿福趴在顾严胸前,眼泪滴在他的衣裳,一声声的叫唤着……
顾严微微睁开了眼睛,“这是在做什么?”他嗓音沙哑的厉害,眼眶发肿,十根手指钻心的疼,仿佛骨裂了一般。
“少爷,你终于醒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死了,那我怎么跟老爷夫人交待啊?”
顾严摇摇头,“你扶我起来,她明日大婚,我还是要去一趟。”
“少爷,你不要命啦!”阿福跺着脚,想要去扶他,又怕碰倒他手上的手,“幸亏那动手的人心软,不然这十根手指当真是要废了。”
动手的人,一猜就知道,是林府的人。
那夜,他才从那里离开,便被人拿麻袋套起了头,扛到了郊外的一所破旧的房子,里面只点燃了一根烛火,满室的昏暗,火苗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
他从麻袋里面钻了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见那屏风后面的黑影,那里面坐了一个人。
“说说吧。”那人年纪已高,听着声音便觉得是心狠的主。
顾严被呛到,尚未回答就自顾咳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面显得格外凄厉。
那人似乎没有耐心,将那两个蒙面人叫了进去,出来的时候就扔给了他一袋子银两,“我们主子发好心,你今日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拿着钱,离开京城!”
顾严从地上爬起来,“我知道你们是谁!今日我就是穷死,也绝不会拿你们的钱!”
“呵,骨气倒是大得很!”两人一听他这语气,都笑了。
“穷书生,妄想攀了高处走,岂是你想就能得!”其中一人凑近,抓住他的衣领,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另外一人往里走,“嬷嬷,你看?”
“还同他废话做什么!”王桂芬朝地上呸了一口,“天寒地冻的,赶紧将他打发了!”
那人出来,将身上的缠着的家伙拆开,“还想高中,就你这能耐,熬得过这一关再说!”两人将顾严压在地上,拿绳索狠狠地将他捆在地上,一人扯着一边的绳子,那竹板卡在指缝之间,顾严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挤压下,发出“咯咯”的声响。
“啊!”顾严半边脸都被压在地上,钻心的痛从手上传来!
“放开我!”他已经痛到发抖,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受不了这疼痛,晕了过去。
窗外,天色大白。
寅时三刻,林府东厢房亮如白昼,王氏站在窗前,将手上的玉镯取了下来,给且柔戴上,“今日之后,你便是承恩侯府的当家主母,言行举止比不得在府里,要自身切记,谨言慎行,以夫君为天,当要举案齐眉才是。
“女儿谨遵母亲教诲。”她面如圆盘,唇上的胭脂涂得极红,一身正红色的嫁衣,压得重肩。
且惠站在西厢房,听着前厅传来的一声声吉时相报的声音,正准备起身回屋,便听见那后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今日林府大喜,无论服侍的亦或是蹲守的人都在正厅候着,怎会有人在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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