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述躺在阵心, 双目阖着, 衣袍在地面铺展, 额间红纹格外醒目。那支银镖已经被取出来了,伤口也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他的胸口依旧没有起伏的迹象, 如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玉雕。
云归时推门进来, 掠过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图纸和文稿。
“我查到了。世间能掌管时间的,确实只有灵溯神。你两次重溯,很可能是祂在背后插手。”
诏言指尖沿着那道纹路继续往前描,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我不清楚祂想干什么,但一个神用这种方式介入三界, 极大可能是为了神器。”
云归时继续说:“还有明清溪, 我查了置换记录的底档。
他篡改了记录, 他早年间就已经把自己的仙脉修好了,你在漱玉堂暗室看到的记录,是他故意混淆视听。他是个狠人,为了掩藏身份,当明清溪的时候就把自己仙脉挖出来,当白衣人时候再塞回去。”
“照这么折腾, 就算这次不死,他也活不了多久。”
诏言依旧耷拉着脑袋,自言自语:“你看师兄,我很快就画好了,这一次, 我一定可以成功。”
上次见面还好好的,这次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云归时闭了闭眼,实在见不得她自暴自弃。“沈听述还有活的可能,但你再胡闹下去,就真没了。”
过了片刻,诏言才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一片荒芜。
“别人挨这么一下,一定是死得透透的。”云归时说,“但他不一样。他还有两魄未归,他散落的魄带着元神碎片。当年你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元神分处两地。他现在的状态和你那时候差不多。”
“只要找到最后一片碎片,”云归时继续往下说,“你有这么多件神器在手,以神器为引,以同源元神为媒,未必不能把他救回来。很可能有一线生机。”
诏言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哭非哭:“第七件神器在哪儿?”
见她肯应声,云归时暗自松了口气:“你的意思是,他的魄很可能和神器在一起?”
“也对,你找神器这几次,他的分神都出现在附近。应该不是巧合,很可能这一次也一样。”
“你安心等我消息,我会尽量快。”云归时本还想再说几句什么,又觉得都是徒劳。
云归时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屋内重归黑暗。
沈听述还躺在那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诏言在他身侧小心躺下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像从前很多个夜里那样。
愧疚和爱意在此刻如藤蔓般疯长,缠上她的四肢百骸。她刻意忽略掉他已经凉下来的体温,又往他身边挪了挪。
“彼此抽先局势平,旁人到死的还生。”
“师兄,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帝后重回金纹宝座之上,眼睛里的锐利没有褪去半分。底下站着的人分列两侧,大殿内气氛微妙。无人敢先开口,都在等局势再明朗一些。
左侧一位仙官和高座上的人眼神短暂相接,上前一步。
“太子殿下的事,臣等已有耳闻。如今局面未明,帝宫的调度不能无人接手。臣以为,应当先稳住各部,不宜轻举妄动。在此之前,宜由帝后暂代。”
“此言差矣。”右侧一位年纪更轻一些的仙君开口,“太子殿下只是受伤,并未被宣告陨落。帝宫的调度自有章程可循,岂能因一场意外就另立摄政?”
“那你来说,谁来接手?殿下如今不能理事,总不能让帝宫就这么空悬着吧。”
岁莫止笑了一声,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格外清晰。见众人看过来,他上前一步:“谁说空悬了?太子妃尚在,理应由她监国。”
他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有点没底。自从乌沙回来,诏言闭门不出,整日醉心阵法,好像疯魔一般。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帝后重新掌权。
有人打断他:“众人皆知,明言少主已经离世,如今那个算哪门子太子妃!”
“没有合籍,没有大典,连名分都没有。只是住过几日就称敢太子妃,那岂不是谁都能入主东宫了?”
事实确实如此,局势对他们来说总归是不利的。岁莫止使了个眼色,右侧仙君意会,换了种说法:“太子殿下的私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置喙了?”
“既然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就不叫私事。”帝后终于吝啬分给他一个眼神,声音从高座上落下来,所有人顷刻噤若寒蝉。
“无名无分,她在帝宫住了几日,便自以为能鸠占鹊巢了?”
没有人接话,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岁莫止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当事人不在,他们到底是落了下风。就在他以为今天必输无疑时,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两列仙卫鱼贯而入,步伐整齐,手里捧着成卷的朱红色绸缎。他们绕过殿内众人,径直走向两侧的廊柱和横梁,开始将红绸往高处悬挂。
红绸沿着横梁铺展开来,在殿内灯火下泛着夺目的光泽。
帝后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胆,还不住手!”
仙卫们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专心布置着这场婚礼。
殿门的方向再次传来脚步声,所有人都朝来人看了过去。
诏言的唇色浓似凝血,眸光冷冽决绝。她身着翻涌如烈火般的嫁衣,厚重的裙摆蜿蜒铺地。鎏金冠饰垂落额前,裹挟着迫人的戾气。
她抬眼望向高座上的人,隔着整座殿宇的距离,和帝后俯视下来的目光对上。诏言微微抬起下颌,唇角动了一下。
“本宫要补一场合籍大典。”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岁莫止见她出现,略微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担心起来。若是以前,他自然是放心,可如今。他看了眼那道灼目的身影,又是一阵叹息。
“荒谬!合籍大典?你以什么身份?”帝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名无分,居帝宫数日便以太子妃自居,何谈合籍二字?本宫竟不知,如今仙盟之人都如此不知分寸了。”
“来人,给我拿下她。”
帝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众人心底的太子妃仍是华旭隐宗的明言,可你现在是吗?
诏言自然明白她的想法,随着心念一动,道侣契的灵光从她额间流淌而下,映在帝宫大殿中,连两边的红绸都被衬得黯淡了几分。
“三百年前,我与沈听述在凡间河灯之畔,以元神为契,结道侣之约。天地见证,神魂相连。”
“我就是明言,是沈听述名正言顺的道侣。”
“诸位可还有异议?”
道侣契做不得假,三百年前的旧事在座之人多少都听闻过,只是无人料到那个被认定早已殒命的人,竟会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归来。
僵持间,彻底放下心来的岁莫止,再一次出声:“诸位都看见了,道侣契在此,做不得假。三百年前那场大婚,是因为什么中断的,诸位心里都有数。”
“如今太子殿下重伤未愈,帝宫需要有人稳住局面。而站在这里的这位,大家想必都听说了,身份、功绩,一件不缺。她来坐这个位置,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面向满殿仙官,恰到好处地停了一下:“诸位,此时再不开口,等什么呢?”
右侧那位年轻仙官见状率先拱手:“臣,无异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就在这时,高座之上传来一声冷厉的喝斥:
“大胆!”
帝后不知何时已从座上起身,一手撑在扶手上,面容铁青。
“你口口声声说天地见证、神魂相连,可你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死了。”
殿中骤然安静,只余红绸被风拂动的声音。方才那些附议的仙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惊惧。
不好!
岁莫止慌乱看向前方身影,冷汗直流,又怕更刺激到她,不敢贸然接话。
诏言掀起眼皮,满目红光都驱散不了眼底的冷意,语调因扭曲显得奇怪,带着近乎偏执的确定:
“他没有死。”
帝后冷笑一声,正欲再开口。日光从门外涌入,落在玉石地面上。
“师兄,你来了。”诏言一下子笑起来,朝着来人迎上去。
沈听述穿着一身玄黑常服,肩宽背直,墨发散落。他步履从容,姿态甚至比从前更像一个活人。
可眉心那道纹路已经蔓延到颧骨,衣领覆盖之下的脖颈上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诡异纹路。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像一尊被牵线操控的偶人。
这场面实在太诡异了,饶是此刻站在这里的都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也还是被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诏言恍若未觉,她牵起沈听述的手,笑得甜蜜:“你看,我都准备好了。”她示意满殿垂落的红绸和案上铺开的仙谱,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雀跃,“这一次,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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