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诵经声断断续续回荡在耳侧,诏言背后触及到冰凉的地面, 她想要睁开眼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 却发现怎么都动不了。
“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诵读声又近了一些, 诏言听出那是一段《金刚经》的偈子, 声音不急不缓。
那声音停在她耳侧:“小友,还不醒吗?”
诏言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惊坐起来。这一动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开始出现重影。听力也大不如前, 她咳了好一会, 等眼睛稍微好一点, 才抬头打量四周。
入目的景象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方才在外面看到的那座被魔气浸透的塔,此刻在她眼前呈现的是另一番模样。穹顶高而敞亮,壁上的佛龛完整无损。正中供奉着一尊坐佛像,面容低垂,眉眼慈悲。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整座塔内与外面那个被魔气侵染的废墟判若两地。
佛前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她, 身形清瘦。他的面前没有香炉,只有一册摊开的经卷,方才诵读的声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那人继续道:“信命者,则其心常住于命之相中;畏劫者,则其眼所见皆是劫数之兆。”
“魔主因信己为孤克之命, 便活成孤绝之相,不为世容,亦不容世。”
“贫僧因信魔主必为祸患,便以塔为锁,以己为囚,终令这座塔成了一切厄运的源头。”
诏言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是长天净?”
“可你不是已经?”
“是非如何,不过后人闲谈。”长天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体内的魔气贫僧已经拔除大部分。但你的灵力根基亏损得极重,经脉有多处裂伤,丹田的灵蕴几近枯竭。彻底恢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诏言安静地听着,因为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了。“其他两个人呢?”
长天净面前的经书翻过一页,一面水镜在佛前的虚空中浮现出来,诏言看见了沈听述。
他在一座阵法的正中央,双臂被暗红色的锁链牵引着悬在半空。面色苍白如纸,微垂着头,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
“师兄!”
诏言的心在看清沈听述的一瞬间被攥紧,又沉沉吐出一口气。万幸,他还活着,但元神已经到了即将溃散的程度,得想办法快点把他带出去。
然后长天净的手又动了一下,水镜中的画面消失。“你走吧,另一个已经死了。”
诏言瞳孔微缩,少年的音容笑貌浮现在脸前。还未来得及哀伤,更大的疑问出现在她脑海。
她和云催羽一路走下来时,四周那些魔气虽然浓重却始终没有主动攻击。之后她将云催羽甩进塔门的时候,那么轻易,像是本身就在等她把他送进去。
还有面前这个人。长天净。一个据传早已被吞噬的人,此刻好端端地坐在一座被魔气浸透的塔里,还替她拔除了魔气。如果这里真的是魔域的核心,那么真正的魔主又在哪里?
诏言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一直没有细想的缺口:长天净在这座塔里,究竟在等什么?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诏言紧盯着他:“云催羽的护身符文还没有碎,意味着他还活着。你阻拦我见他,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先前就认识他,而且渊源不浅。”
长天净搁在膝上的那册经卷已经合上,他轻叹一声:“阿弥陀佛,往事已不可追。”
“贫僧帮你拔除魔气,为你打开塔门,让你进入此处,是因为贫僧认出了你的法相。只为了却一番因果。”
诏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法相?真是奇怪,她之前从未在化神期前凝聚过完整的法相,长天净又怎会见过。
“什么因果?”诏言追问。
长天净改了自称说:“你不必知晓,也无需追问。我可送你和你的那位小友离开。我将那番因果还清,便再无牵涉。”
诏言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云催羽的护身符文没有碎,他在哪里?你不让我见他,到底在怕什么?”
长天净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那动作极其细微,但还是被一直观察他的诏言看见了。
就在这时,云催羽从佛龛的暗面走出来。诏言敏锐发现,分别不过一个时辰,云催羽面容依旧,气质却大不相同。他目光平静,和那个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前辈”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云催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一只手伸向她。“前辈,先站起来。”
诏言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长天净一眼。才借着力站起来,由他扶着自己在一旁坐好。
云催羽这才起身,面对着长天净轻嗤一声:“明明知道我在进入浮屠塔后会想起一切,你还指望能在这里困住我吗?”
“长天净,你还真是一如既往般道貌岸然。”
云催羽往前走了一步,带着冷意继续道:“当年因你一卦,我命运扭转。后你将我困于塔下,此地成为我永世不得往生的牢笼,我恨不得杀了你。”
“后来你大概是觉得这笔债太重了,良心难安,所以你替我和隐华对战,携整个魔族囚于此处。你用这种方式来还那一卦的因果。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以为你是被魔主吞噬的。可其实从始至终,这里只有一个魔主。”
“你才是真正的,不得往生。”
“没想到吧,长天净。我步入了轮回,洗清了那身魔气。你当年算的那一卦,早就不做数了。”
长天净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双眸如一口枯井般,充斥着凉意。他自然知道,因为一切都是他求来的,只是云催羽不知道罢了。
他也不必知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伴随着诵经声,诏言缓缓合上双眼。
“恭喜夫人,平安产子!”
“给老爷道喜,母子平安!”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一个抱着男婴的男子,面容与云催羽有五分相似,看来是云催羽的父亲。
一个丫鬟端着水盆毫无阻拦地穿过诏言的身体,她向前抓了一下,碰到一片虚无。看来她现在身处一段记忆中,旁人看不见她也感应不到她,而记忆的主人自然不言而喻。
画面不断变化,诏言跟着得以窥探云催羽的幼年时光。
云催羽的父亲是当地一个不大不小的文官,俸禄勉强够一家四口过得体面,母亲出身书香,性子温婉。
他学步比同龄的孩子晚一些,别的孩子一岁出头便能踉跄着走几步,他到了一岁半还只肯扶着桌沿挪动。母亲每日午后便把他放在院中铺了厚垫子的地上,拿一只拨浪鼓引他往前够。
父亲每次下衙回来都要逗他玩一会儿,把他举起来往空中抛两下再接住,云催羽每次被抛起时都会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五岁那年,父亲请了先生来教他识文断字。云催羽搬一张小凳坐在先生旁边,拿笔在纸上画些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竖线。
八岁那年,父亲升了半级官阶,家里搬进了一处稍大的院子。云催羽不爱出去玩,更喜欢坐在桌前描字。
母亲偶尔会问他:“羽儿长大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想当官,像爹一样。”
母亲便笑了,诏言站在无人处,也跟着笑了一下。
画面再次变化,这次来到一座佛堂前。
青石台阶被来往香客的鞋底磨得光润,这佛堂很出名,方圆百里无人不知。传说是数代前一位高僧选址所建,虽说不上多少恢弘气派,但据说在这里许下的愿,十之八九都能应验。
镇上有农户丢了牛,来佛堂求一卦,长天净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图,指向第三棵槐树底下。农户半信半疑地去了,果真在林子深处第三棵槐树底下的泥坑里找到了那头牛。
有妇人丢了孩子,急得在佛堂前哭到昏厥,长天净问了孩子的生辰和走失的时辰,闭目片刻,睁开眼说:“村西河边第三座石桥底下。”后发现孩子果然在桥洞里蜷着,抱着膝盖睡着了。
真可谓是,算无遗策。
一日再一次解签时,长天净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终算得八个字:北方某处,一子将生。
诏言见长天净在佛前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夜,她直觉有事发生。恰好一阵风吹来翻过那张素笺,她看见后还有长天净的注解:“此人命格极异,若放任其自然生长,日后必为祸四方,生灵涂炭”。
不久后,老住持临终前把长天净叫到榻前,用尽全身力气说道:“老天给你这身本领,恐怕就是让你阻止这场祸端,这是菩萨给你的警示,去吧。”
长天净重重磕头:“弟子会守住这一方百姓。”
因为他相信自己看得见那条路,相信自己手中的命盘和卦象从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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