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言又想起那些传言说隐华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说他当年除魔时受了重创,回来的是别的东西。确实在许多传闻中,那些藏身在世间的魔气都会化作原主的面容,以遮掩真实的模样。


    会不会他真的是魔族?


    那真正的隐华又在哪里?


    “在想什么?”


    听到声响, 诏言回头恭敬行了一个弟子礼, 目送隐华在主位落座。几日不见, 他似乎没有被外面的传言影响,依旧一副永远从容不迫的模样,看来掌门没有为难他。那日她被掌门匆匆召见,原以为会收到盘问,谁知掌门只问了她师徒契的事,是隐华从中遮掩, 还是说那天雷远不及师徒契来得重要?


    难道她对掌门来说有利用价值?


    诏言在隐华的示意下于一旁坐下,略作斟酌后,自然开口:“弟子听闻掌门有一宝物,名为琉璃灯,还未曾见过, 有些好奇。不知什么时候弟子能有幸得见?”


    “先是雷龙,再是琉璃灯,你很在意忘情宗的事物?”


    “身为忘情宗弟子,对宗门宝物有向往之情很正常吧?”诏言不紧不慢地继续试探,“师尊可有什么宝物吗?弟子也想涨涨见识。”


    “书库都已经去过了,”隐华终于抬起眼,日光在他眼底划过,有几分诡谲之感,“我这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原来师尊的宝贝都在书库啊!”诏言将身子前倾,语调拖得很长,“那个锦盒也是吗?”


    “画卷里究竟是什么啊?”


    隐华的眼睫微微低了一下,像是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抬起眼,看向她。诏言对上那道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逼近地些,又问了一句:“师尊,画卷里究竟是什么?”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作响,日光依旧落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隐华的面容上闪过几分挣扎,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呼吸有一瞬间错乱,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


    “仙尊,衣服做好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弟子捧着叠好的衣袍,一抬头便愣在了原地。


    诏言离隐华很近,两人的衣袍重叠在一起。她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案几边缘,隐华侧着脸,一只手还搭在书卷上。弟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结巴了几下才挤出话来:“弟、弟子来送衣服……”


    “放在那边吧。”


    诏言已经直起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弟子快步走过来,把那叠衣袍放在案几一侧,又朝隐华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诏言走过去捧起那叠衣服,样式利落而轻盈,和她之前见过的那几套宗内制式的弟子服截然不同,像是特意选过的。和她以前在隐宗时惯常穿的那些衣裳,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她看了许久,思绪百转千回,又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过身。


    “颜色真好看。”诏言故意凑到隐华身旁,将衣服举到他面前,“师尊是怎么知道我的喜好的?”


    衣料的气味和少女自带的暖香混在一起,随着她前倾的动作轻轻飘过来,他垂着的眼睫很迟缓地眨动了一下。


    诏言静静等着他开口。


    隐华没有接话,将灵力凝聚指尖,抬手一拂。诏言腰间那只小巧的香囊落入他面前的茶盏中。水花溅起,香囊沉入茶底,那层淡淡的香气也随之截断。


    被发现了呢。


    诏言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香囊在杯底静静地躺着,里面的真言符已经湿透了。她直起身来,退后了半步。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隐华没有看她。“下次别用了。”


    居然没有斥责她。


    诏言本来也没指望她这点伎俩能套出什么话,但衣服和隐华的反应,反倒让她有了另一个猜想,但她需要更多证据。


    接下来几天,隐华开始教她修行。


    每日卯时初刻,天色尚未全亮,诏言便已站在主殿前的空地上。隐华教的不多,有时是一道剑诀,有时是一段吐纳的心法。说完便让她自己练,自己坐在廊下处理事务。诏言练得认真,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上学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天才,所有的好成绩都是靠刷题刷出来的。补不上来就得比别人多做几遍,修炼也是一样的道理。


    隐华定下的规矩不多,其中一条是吃饭。午时和酉时,两餐,按时按点。诏言起初不习惯,她以前修炼起来常常忘记吃东西,可隐华似乎很在意这件事,到了时辰便会看她一眼。久而久之,她便也养成习惯了。


    隐华让她亥时末便歇下,可诏言总习惯把白日里练的那些心法再推演一遍。山上其实只有她一个人需要吃饭,但半夜饿了,她总能在厨房找到各种吃食,像是有人刻意嘱咐过。再加上心里总琢磨着神器的事,常常拖到子时过后才合眼。


    半个月过去,她的剑招越发熟练,心法也背得滚瓜烂熟,可修为仍停在原地,没有向前挪动半分的迹象。她试过加长修炼的时间,试过换不同的心法打坐,结果都一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日诏言练剑练得有些急,她想着自己已经在昆山玉峰上待了快一个月,修为却纹丝未动,更不见神器踪迹。她出剑时没有控制好,灵力在经脉里倒行,剑气擦着左臂划过去,衣料被割开一道口子。


    为什么一点结婴的迹象都没有?


    又是两剑,一剑比一剑快,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带得她手腕发颤。


    太慢了,她的进度太慢了。


    第三剑劈出去时,她没有握住剑柄,木剑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诏言弯腰去捡,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片刻,没有立刻站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诏言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隐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想靠蛮力冲开瓶颈,于修行百害无利。”


    诏言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急于求成,可当时的环境并没有留给她从容的机会。


    隐华弯下腰,握住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腕。诏言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渗入她的经脉,顺着手臂一路往下,听见他问:“你以前是怎么修炼的?”


    无非是仗着有泪生别死不了,自己琢磨着瞎练,那时候她刚从尸山中爬出来,也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只能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错。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路,前方是什么一概不知,可她不敢停下来,于是摔得头破血流是常有的事。


    “忘了。”诏言偏过头,不愿多说。


    “你以前修炼得太急了,身体里留了不少毛病。”隐华看了她许久,才松开了她的手腕,“山下有一处温泉,灵石引来的脉气,对你体内的旧伤有好处。去泡几天把。”


    “那要泡多久?”诏言问。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太慢了,泪生别的神力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若无仙脉,那她和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自己又有什么不同?


    “师尊,弟子等不了那么久,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隐华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因为连轴转的修炼而泛红的眼圈照得分明。


    “有。”他说,“除非你打开识海,让我进去替你疏通。”


    “这怎么行?”识海是修士的命门,怎可轻易示人?隐华怎么会提出这么不合常理的要求,这太不符合他的作风了。诏言想起在雪村清理蛊虫那次,可师兄那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就没有。”不知为何,隐华的情绪比方才淡了许多。


    罢了,左右不过半个月。


    诏言下山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沿着隐华指的方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果然在山坳处看见一处冒着热气的池子。她脱下外衣叠好放在岸边,慢慢沉进池中。


    没过多久,一股钝痛从小腹深处升起来。诏言不自觉弓起身体,那股痛意没有随着她的动作减轻,反而越来越清晰。她下意识想把住池壁稳住身形,却摸到一阵衣料,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她偏过头,视线被水汽挡住,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


    隐华一只手隔着衣料撑着她后腰,稳稳地托住她正在往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按在她后心,缓缓将灵力直接渡入她体内。


    小腹的痛意减轻了许多,常年紧绷的地方被热气一泡,终于松开了些许。眼皮越来越重,许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诏言不自觉昏睡过去。


    隐华这才将人彻底揽入怀里,她比他想象中要轻。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抱着她。她是温热的,是柔软的。他将脸贴近她的颈侧,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那些细细的血管在跳动。


    好奇妙的感觉。


    水汽氤氲之间,他抬手拂开她脸上的湿发。指腹碰到她脸颊时,留下一道水痕,她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梦里也察觉到有人在碰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