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它说话总是这样,东一棒槌西一榔头,但听着热闹,它给她枯燥的生活添了几分色彩。


    入夏的时候,井梧的风寒终于好了。草原上的积雪融化,露出看不见边际的绿意。


    人活着,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开始和侍女学北狄话,她学得极快,一句话说两三遍就能记住。一个月后,她已经能跟她们进行简单的对话。除了学说话,她还让人找了些北狄的书来,学习其中的文字。


    没有书的时候,她就练字或是弹琴。手指不见往日灵活,却能弹奏些简单的曲子。


    这样的生活她已知足,可天不遂人愿。


    一日深夜,井梧被一阵剧痛疼醒。


    她整个人捂着小腹蜷成一团,冷汗浸透寝衣,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身下涌出来。


    她伸手去摸,满手是血。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跑进跑出喊叫着什么,大夫手指按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井梧盯着房梁,一动也不想动。


    她都不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孩子来得悄无声息,她还未来得及感受,又被人一碗药送走的,干净利落。她身体本就亏损,毒下得太重,她今后恐再难有子嗣。


    在王庭,孩子是女人唯一的筹码。天曙如此,北狄亦如此。女性的价值被系于后宫,公主也好,婢女也罢,失去依仗的女人,等待她们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这是千百年来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耗干了多少眼泪,可怜她们得不到拯救,她亦无力改变。


    她以为她会伤心,可她没有。做不了主的事务,舍了又何妨。太阳照常会升起,她也依旧是她。


    井梧唯觉解脱。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7章 叹余哀(七)


    东摩大怒, 下毒之事败露后,他亲手处置了一大批人,发现幕后之人与上次刺杀她的人是一伙,她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身在这废宫之中, 那些人死不死, 谁干的, 井梧已经不在乎了。


    她现在得担心水缸里的水够不够用,昨日劈的柴够不够晚上烧。她得生火, 得洗衣服, 得在冬天来临前把窗户的缝隙堵上。


    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一样一样都学会了。


    三年太漫长了,梧桐树下白首不离的誓言,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夜深人静时,她就会想起萧临疏。


    像伤口反复被揭开又愈合, 她再想起他的时候, 心里已经不会疼了。


    井梧想起他第一次穿官袍的样子, 青绸束发,浅青纱袍。不笑时显得沉静凛冽,笑起来便如春风化雨,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眼尾、眼尾是什么样子来着?


    她感到一阵惶恐和害怕,她居然有些忘记他的模样了。过往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隔着千山万水, 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她为公主,她不该怪他。他是国师,守护的是整个天曙。舍她一人,换三年太平,这笔账怎么算, 他都没有算错。


    若她为井梧,她岂能不怨。


    为什么不问她的意愿,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为何多年相守,她等来的却是和亲的圣旨。


    他只说待她回去,就会告诉她答案。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也不知道,那个答案,她还愿不愿意听。


    井梧抱着那张琴坐在树下,琴身有几道裂痕。弦已经旧了,音也不准,琴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可她每天都会小心擦拭,因为这是她仅剩的一点念想。


    一天夜里,门忽然被踹开。


    井梧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抬起头。


    一群人来势汹汹涌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是北狄的二王子,东摩的死对头。


    想来又是来找麻烦的,井梧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


    二王子绕着她转了一圈,“东摩那个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让你在这破院子里自生自灭?”


    身后的人哄笑起来。


    井梧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


    有人上前一把夺过她的琴,井梧下意识去抢,却被另一个人推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别急啊,”二王子拍拍手,“让我们看看,你这三年都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那些人开始在屋里翻找,井梧仅剩的衣裙首饰,书籍字画全被翻出来,扔在地上。


    “这都是什么?”有人捡起一本书,“天曙的字?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随意扫了一眼,扔进火盆里。


    井梧看着它被火焰吞没,直至变为灰烬。她还是没有动作,三年阶下囚,她心知她越反抗,这些人越兴奋。索性任由他们嬉笑,过会儿觉着无趣,就会自行离开了。


    “真是没意思,听说你会弹琴?”二王子抬了抬下巴,“弹一个曲听听。”


    有人把琴抱过来,放在井梧面前。


    “怎么?不会?”


    她还是没动。


    二王子被当着人下了面子,嗤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有人上前,一把揪住井梧的头发把她摁在二王子面前。她皱着眉,一声不吭。她只想快点恢复勉强算得上平静的生活,让他们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二王子抬起她的脸,与她平视。


    “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公主?东摩不要你,天曙回不去,你还有什么可傲的?”


    “你知道你那些书、那些字纸,为什么被烧吗?”


    井梧偏头,依旧不应声。


    “一个女人,什么都没了,还端着那副样子给谁看?你以为你还是公主吗?”


    井梧抬头看他,不为所动。


    “真是不卑不亢,那就让我看看,你这骨气,能撑多久。”他朝琴抬了抬下巴。“砸了。”


    下属举起琴,作势要往地上摔。


    “不要!”井梧这才像有了生气,扑过去死死抱住那张琴,她确实没想到他们可以如此卑劣。


    旁边的人见状来扯她,她任由被拖着在地上滑行,手肘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线,她也不松手。


    “找死!”


    琴被人猛地一拽,井梧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去。她死死抱着琴身,听见一声脆响,琴弦断了。


    她慌忙用手拢了一下,眼睛也有些红了,抱着那张琴,似被抽取了魂魄,呆呆跪在地上。


    还有人要来继续夺琴,她奋力挣开,双眼猩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滚开!”


    她愤怒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二王子,他蹲下来,凑近看她,“原来会说话啊?我还以为真是个哑巴。这副模样,比刚才那副死人脸有意思多了。”


    井梧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伸手想捏她的下巴,门口忽闻一阵骚动。


    东摩站在门口,面色不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哟,三弟来了。”二王子站起来,“怎么,这么晚还惦记着这天曙公主?”


    近年来东摩权势渐盛,此刻一言不发站着,更显得压迫感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怎么,”二王子笑意僵了僵,“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乎她的死活了。”


    “若想和你其余两个弟弟一样,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二王子想到他们的惨状,想到尸体被鹰犬分食的场景,忌惮地后退一步,语气却不甘心:“行,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东摩连眼神都没分给他,等人都走了,他见井梧仍坐在地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不由得心生烦闷。“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们二人之间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井梧也没有好话给他,反问:“你来干什么?”


    “要不是和你那位情郎的约定不能作废,”他说,“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


    “你说什么?”井梧语气有些急切。她想知道萧临疏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通敌叛国可是死罪。


    “你以为你活到现在,是谁保的?”东摩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把她整个人罩住,极具压迫感。“那些药材,银两,书册。从北狄到天曙一批一批地送进来。你以为是谁在出这些东西?”


    井梧怔住,她一直以为是先前丢失的物件被寻回来了。


    “他答应我三件事。”东摩说,“第一,教我族天曙的占星之术。第二,为我暗中谋划,帮我铲除异己。第三,帮我拿到那个位置。”


    “代价是,”东摩看着她,“你活着。以及,三年后,把你送回去。”


    夜风吹过,落下几片枯叶。


    井梧喉间发堵,她竟一直都不知道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三年间那些她以为被舍弃的日子,原来每一刻,都有人在远处,为她付着代价。不计艰险,一如从前。


    “他的确很有本事,也比我想象中更能忍耐。你们中原人都这么——”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三年之期已到,”东摩说,“你活着。我也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