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奢下侈,上乱下逆。


    天曙国,彻底走向衰败。


    萧临疏站在观星台上,望着漫天星斗。他算得再准又如何?他提前示警又如何?


    无人听,无人行。


    前任国师早就告诫过他,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他不可能事事都推演到最好的结果,且不是每件事都能算清的。


    他别无他法,只能继续推算,算出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但求以绵薄之力,挽将倾大厦,护一人安宁。


    井梧又一次抚摸琴头的梧桐叶,她已经记不清上次与萧临疏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半月?一月?还是更久?


    她知钦天监的事越来越多,朝中的事越来越乱,他分身乏术。


    她是公主,有些事她没法装作不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


    一日,井梧估摸着早朝已下,她拎着一盒亲手做的糕点,往皇帝寝殿去。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嬉笑声。


    推开门的那一刻,酒气扑面迎来,殿中一片狼藉。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醉倒在殿中,皇帝在龙椅上,怀里搂着两名女子,眯着眼不知是醒是醉。


    井梧站在门口,将一切看了个真切。三年来,她为皇后守孝,这是第一次出门,竟亲眼见证这白日荒淫的场面。


    心中仅存的侥幸彻底消失,她无法相信短短三年,那个记忆中温和的叔父,会被侵蚀成此等模样。


    井梧浑身发抖,刚退出殿门,迎面撞上一堵肉墙。


    “美人,有些眼生啊?”


    井梧抬起头,看清那张油腻腻的脸,厌恶着后退开。


    大皇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锦袍,酒气熏天,眯着眼睛将她从头打量了个遍。


    “这是哪家的美人儿?”他打了个酒嗝,伸手就要摸她的脸,“来,让本皇子瞧瞧。”


    井梧避开那只手,一巴掌甩了上去。


    “混账!”她冷声道,“我是你皇姐!”


    大皇子被打偏头,闻言脸上兴味更盛,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步。


    “皇姐长这么好看,从前本皇子怎么从未注意?”


    井梧气急,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但自那日之后,他更是罔顾纲常,日日骚扰。


    侍卫们不敢拦,只有殿中的侍女们拼命抵着门。井梧夜中甚至不敢深眠,她知道萧临疏不该为这些事分心。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中秋夜里,井梧睡得不沉,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这次也一样。


    她刚合衣躺下,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猛地坐起来,果然听见大皇子喝得烂醉的声音。


    “皇姐开门啊,弟弟我来看你了。”


    “大皇子不可,公主已经歇下了!”


    “滚开!”


    门外传来推搡声,有人撞在门上,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井梧赤脚踩在地上,握紧手中的匕首,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


    “皇姐开门啊,本皇子给你带了好东西。”


    “滚!”井梧咬着牙喊,“狗东西,你疯了不成!”


    “本皇子清醒得很,父皇那些丹药,吃了能长生不老,本皇子特意给皇姐留了一颗,来孝敬皇姐!”


    井梧心中惶恐,门被猛地撞开。


    她被冲击力撞得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地面上,匕首脱手滚落在不远处。


    大皇子捏着一颗赤红色丹药,朝她走来,宛如夺命恶鬼,“乖,张嘴。”


    “不要。”井梧拼命摇着头,撑着身体不断后退,直至抵上冰冷的墙壁。


    大皇子越走越近,他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把那颗丹药往她嘴里塞。


    井梧偏过头,死死咬住嘴唇,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绝望一寸寸淹没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大皇子整个人被踹飞出去,后背撞上桌角,发出一声惨叫。


    那颗丹药从他手中脱手,掉在地上,不知滚到了何处。


    萧临疏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井梧从未见过的杀意。他捡起那把掉落的匕首,一步步走近大皇子。


    大皇子惊恐地往后缩:“你、你大胆,敢杀皇子,你,不怕九族被诛吗!”


    “我已无亲族。”萧临疏不见丝毫退意,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另一只手中匕首高高扬起。


    “萧临疏!”


    井梧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杀了他你会死的!”


    匕首停在半空,萧临疏低头看她。井梧身形消瘦,衣衫凌乱,脸带泪痕。下颌还有一道淤青,她死死地抱着他,仓惶恳求:“我不要你死。”


    萧临疏的手开始发抖,心口处一阵阵抽痛。他松开大皇子的衣领,任由他被吓得昏死过去。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不敢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阿梧,我来晚了。”


    井梧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带着哭腔:“你怎么来了?”


    “今日中秋。”


    她想起,每年中秋,萧临疏都会来,不管多忙,不管多晚。


    井梧忘记那个混乱的夜晚是怎么结束的了,只记得萧临疏的胸膛很温暖。也许是太害怕了,她无意识梦呓道:“好想离开这里。”


    拍在她背上的手停了一下,很久之后,听见他应了一声。


    大皇子被罚闭门思过三月,以示惩戒。


    公主院外的侍卫换了一茬,新来的面孔沉默寡言,腰带佩刀,是萧临疏的人。


    井梧终于可以在夜里安稳入睡,不必担心有人闯进来。


    琴音再次在这方院落中响起。


    可这份安宁,还是有些太短了。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边关急报到了京城。


    敌国大军压境,三日之内连破三城,守将溃不成军。


    朝中乱作一团,主战的,主和的,主张迁都。吵了三日,什么结果都没有。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萧临疏一遍遍地推演。


    一次两次,百次千次。


    直到东方既白,星斗退去。萧临疏双眼猩红,脸色惨白如纸。


    三千卦。


    他卜了整整三千卦。


    可每一卦的结果,都一模一样。


    戌月庚申,城破。


    公主亡。


    井梧弹着琴,在院中等了一夜,等到眼眶发酸,等到雪落满肩,也没有等到他。


    天亮了,雪还在下,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白。


    皇帝终于露面了,他眼下乌青深重,底下的大臣们吵得面红耳赤。


    最终,众人希冀的目光落在那个失魂落魄的人身上。


    萧临疏眼底的血丝深刻,仿佛一夜间失去的所有生气。


    “萧爱卿。”皇帝唤了一声。


    满殿寂静。


    萧临疏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心如刀绞,每走一步,脸色更白一分。


    他在御前站定,低头缓缓跪下去。


    “臣夜观星象,卜算国运,”他开口,声音沙哑,“占得一卦。”


    满殿的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卦象显示,若遣井梧公主和亲,可换天曙三年太平。”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皇帝只有初闻时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甚至带了点笑意:“对,和亲好啊。不费一兵一卒,只要嫁过去一位公主,待两国结为姻亲,敌国自然就退兵了。”


    “萧爱卿果然算无遗策!”皇帝朗声大笑,“就这么定了!”


    “陛下圣明!”立刻有人附和。


    “公主为国和亲,实乃大义!”


    “萧大人此策,解我天曙燃眉之急!”


    带着劫后余生的夸赞声层出不穷,如潮水一般,萧临疏跪在原地,如同被人扼制住了咽喉,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卜了三千卦,只有这一条路,能让她活着。可这条路,是把她送到别人手里。


    萧临疏强撑着一步一步往外走,雪随风落入眼眶,又混着滚烫的热泪流出。


    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片泛黄梧桐叶。叶子已经枯了,脉络却还清晰,像已深深刻在他的生命中。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


    他猛地抬头。


    雨夜,年幼的井梧出现在空荡的偏殿,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裙摆被雨水打湿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临疏浑身狼狈,蜷缩在角落,抽噎着:“他们都说我害死了父母,说我是灾星。”


    他的父母就死在这个雨夜里。他活了下来。于是别的孩子都欺负他,又害怕他。


    井梧提着灯笼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


    “你长得这么好看,才不是灾星。”


    小井梧拿出一片梧桐叶塞到他手中,她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这是我寻到的最好看的一片叶子了,我把它送给你。”


    叶子是刚从树上摘的,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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