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言握住那枚珠子的瞬间,它便化作一抹流光没入她的体内。


    蓝紫色的灵力缓缓消散,又恢复了那副灰扑扑的模样。诏言眼前开始发黑,濯缨从手中滑落,脱力向后坠去。


    半空中,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沈听述抱着她落回地面,半跪在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明言?”


    她眼皮沉的厉害,没听出称呼的变化。


    沈听述发觉她灵力枯竭的厉害,他将掌心抵在她背心,试图将自己的灵力渡给她。


    一股温热的灵力涌入体内,却像水滴流进干涸的土地,激起半分波澜。


    诏言皱了皱眉,用最后力气,捏了捏他搂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不必浪费,我睡一觉就好。”


    她是真的没力气了,眼皮彻底合上之前,她看见他那张恢复了清隽如霜的脸,还有眼中快要溢出的不舍。


    干嘛这副表情,她又不是快要死了。


    诛杀仇人,寻得神器,这点代价算什么。


    这样想着,她彻底陷入昏睡。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1章 叹余哀(一)


    诏言这一倒, 竟睡了半月之久,似要把之前缺的觉一齐补回来。


    她再次醒来,觉得浑身舒畅,灵力充沛。她试着运转周天, 丹田处, 一枚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的金丹缓缓转动。


    她猛地坐起来, 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觉睡醒, 直接从筑基升到了金丹期?


    随着她心念调动, 一颗青色珠子浮现在空中。


    青石珠不愧是至宝,不仅有疗愈大补之效,还把她那具破烂身子从头到脚修补了一遍,顺带着把她的修为往前推了一大步。


    诏言心里美滋滋,重新把珠子收好, 这才打量起四周来。


    是一间陈设雅致的客房, 桌上正温着一壶茶, 还摆了些点心。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人声。


    她的衣服也被换过了,此时穿着一套干净的堇色衣裙,十分妥帖舒服。


    诏言盯着那身衣服看了片刻。


    谁换的?


    脑海中闪过几幕她晕倒前的画面,她记得是沈听述接住了自己。


    诏言推开门,只见走廊空荡荡的, 不见他的踪迹。又往前走了几步,夜风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江水的气息。她顺着风的方向走过去,外面是一处临江的露台。


    清秋时节,江边日晚, 一只孤雁缓缓飞向天际。


    夜风习习,吹得人很舒服。诏言扶着栏杆,深深吸了口气。睡了半个月,这还是第一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


    她向下随意一瞥,却见楼下露台拐角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气质温润,是岁莫止。另一个身形利落,眉眼疏淡带着锐气,竟是朝辞。两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气氛说不上熟络,但也不见尴尬。


    诏言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朝辞怎么也在这儿?


    踌躇间,岁莫止已经抬起头来。朝辞顺着他的视线往上,同样看到了愣在原地的诏言。


    三人坐在客栈二楼的雅间里,桌上摆着几碟热菜,一壶清酒。


    诏言睡了半个月,外面的世道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方鸣飞以邪术炼丹的事情彻底败露,连同五派的问题也一并被揭露出来。消息传开,仙界哗然。那些曾对延年益寿丹趋之若鹜的人,如今避之不及,生怕沾上半点邪气。青临城连日来门庭冷落,慕名而来的修士们早散了,只留下一座被火烧尽的府邸和满城的风言风语。


    朝辞会出现在这里,倒不是凑巧。


    她本是破妄宗弟子,为宗门处理事务时,收到仙盟驻守弟子的传讯,说青临城出了大事,便连忙赶来查探。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只看见湖边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诏言。


    她以为诏言是受害者,便把人安顿在这家客栈,又托人请了大夫来看。确认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听到这里,诏言忿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这个沈听述,居然把她扔在荒郊野岭就走了,亏她还费老大功夫把他救出来。


    至于岁莫止,他笑得温润,“我担心你。”他说得很坦然,“听说你在这里,便来看看。”


    见对面两人已经辟谷,不怎么动筷子。诏言也不好继续再吃下去,掩饰般端起酒杯。“这些日子,多谢两位照应。”她看向朝辞,“若不是你把我安置在这儿,我怕是得在湖边躺到被野狗叼走。”


    朝辞没接话,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


    诏言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认出我了?不可能吧,自己现在的样貌和之前只有五六七八分相似,气息大不相同。况且在世人的眼中,她早已死于寻付手中,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识破才对。


    她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朝辞仙子接下来要去哪儿?”


    朝辞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找一件上古神器的下落。”


    诏言:?!


    “不久前有消息传出来,说天曙古城幻境中有神器现世,”朝辞继续道,“各路已经闻风而动,都在打探。”


    诏言简直要吐血。


    坏菜了。


    之前能找到神器,全靠她掌握独家消息。这回倒好,神器所在人尽皆知,她拿什么跟各路大佬抢?


    人生果然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啊。


    诏言强打精神,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继续打听:“那神器有什么说法?”


    “不知具体是何物,但想进入幻境,需得一信物。据传那信物是古国公主出嫁时所戴凤冠,三个月后会在拍卖会上露面。”


    “天曙古城?”岁莫止在一旁接了句:“可是颇为出名的公主和亲之地?”


    朝辞点头。


    诏言眉头微动,怎么有些耳熟?


    她默默记下,又问:“朝辞仙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这么快,但不管多难,她都得去试一试。天曙古城距此地十万八千里,她连个载具都没有。以她金丹期的脚程,不吃不喝不睡,大概要等学校把教务系统bug都修好,抢课再也不卡了,她也没到。


    别人出门靠飞剑、靠云辇、靠灵兽,她出门靠腿。


    但朝辞就不同了,人家是破妄宗嫡传弟子,正儿八经的少主。出门必定是云辇代步,再不济兜里也揣着几个飞行法器。


    不蹭白不蹭,于是诏言端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厚着脸皮:“朝辞仙子可否能带上我?我想去长长见识。”


    朝辞又恢复了那种古怪的眼神,幸好没有拒绝。


    “我也去。”岁莫止在一旁插话,“去凑个热闹,朝道友不会介意吧。”


    朝辞瞥了他一眼,“随你。”


    诏言的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她倒是觉得接下来的路,应当不会太无聊。


    事实证明,她想得太保守了。


    次日清晨,她坐在朝辞用铃铛化成的轻舟上,拼命忍下“铃铛怎么能当飞行法器”的疑问。


    破妄宗弟子常年追索幻境,铃铛能发声保持神识清醒,不易迷失在其中。用本命铃铛当赶路法器,一举两得,倒能理解。只是岁莫止不是乐修吗,脚底那三枚薄薄的铜钱算怎么回事?


    岁莫止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又抬头看她:“踩着这个很奇怪吗?”


    诏言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呢?


    岁莫止从腰间摸出长笛,在手里转了转:“踩着这个岂不是更奇怪?”


    诏言想了想那个画面,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一路上,想着他们二人并不熟悉,诏言主动充当粘合剂,话没断过。


    岁莫止这人,看着温温润润的,话却不少,什么都接得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把气氛聊得热热闹闹。


    朝辞偶尔插一句,话不多,却总能噎得岁莫止一时接不上话。


    诏言就趴在舟边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到头发飘进嘴里也不觉得累。


    飞过万壑千岩,前方的云层散开,露出开阔的天幕。


    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碧水,远处只见云烟渺茫,被夕阳余晖映照着,竟泛起七彩光泽。


    诏言看得有些愣神。


    岁莫止不知何时收了铜钱,落在舟尾,与朝辞并肩望着那片雾气。


    他忽然开口:“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诏言回头看他,却见他笑得有些勉强,细看之下竟能察觉出一丝苦涩。


    他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景色,落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诏言似有所感,他此刻想说的,究竟是吟出口的那一句,还是想借这片景色,说另一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没有问,岁莫止也没再说话。


    朝辞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三个人各怀心事,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


    久到诏言的眼眶发酸,视线开始朦胧,忽听朝辞问她:“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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