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茶几上，隔了不到半分钟又拿起来：“向上管理第一条，随叫随到。”
明明没有立场要求她优先考虑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把她叫出来。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这样很卑劣，却还是这么做了。
温满拿不准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揶揄她。但无论如何，她得给他一个确定的答复。
“好的，Ian。我尽量晚上来找你。”
她知道“尽量”这个词很糟糕，把对方晾在一个不确定的位置上。但她不知道荣聃龄是什么情况，她没办法现在把话说死。
发完这条，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怎么可能有回复？如果可以的话，陆以恩甚至想从晚饭邀约那里就一条条撤回消息。
尽量。
不把话说死，留着余地，方便进退。他在工作中经常使用。它通常意味着：这件事可以排，但不优先；可以做，但要看前面有没有更重要的事。
现在，这两个字落在他和温满之间，意思就更清楚了。
她会来。
如果朋友那边结束得早，如果饭局散得快，如果她今晚还有精力，如果她觉得方便。
他被放在一连串“如果”之后。
他刚才已经够难看了。用“向上管理”去要求她才得来这么一个结果，更难看。
如果来，是因为他提了“向上管理”；如果不来，也有足够合理的理由。她把自己放在一个不会出错的位置上，也把他放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上。
陆以恩把手机丢在了沙发上。再多说一句，都像在讨要。讨要她的时间，讨要她的优先级，讨要一点并不属于他的在意。
温满看着一直没有动静的对话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荣聃龄也到了。
她进门，摘下墨镜，一脸愠色。
三个人一边吃饭，荣聃龄一边说刚刚发生的事。
“我们去商场吃饭，他前妻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走很远接了快二十分钟，我就问问什么事，他不解释。气死我了！”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又觉得在别人家不该这样，赶紧把筷子拿正，歉疚地看了陈钦念一眼。
“没事，碗质量挺好。”
这个插曲反而让气氛松弛下来。
荣聃龄继续说：“我就一直追问，他让我相信他，到最后他可能有点急了，有点不耐烦，我就走了。把他一个人丢在商场里。他追出来拉我，我甩开了他的手。然后他就不追了。”
“那你是生气Ryan没告诉你电话内容，还是生气他没继续追出来？”温满问。
“都有吧。我早就让他把他前妻拉黑，他说都是有事需要帮忙才联系，他不想太无情。这我忍了，但我都生气了，他还那样，我真的忍不了。”
“我能不能插一句，”陈钦念默默地说，“Ryan是为什么离婚？”
“Ryan是铁丁。但他前妻改变想法了，所以和平分手。”荣聃龄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跟着声音低下去，“我是不是有点太作了？他对我真的挺好的……”
话说到这里，两个旁观者心里清楚了，这就是一场小别扭，荣聃龄要的不过是确认自己在罗觉非那里的分量。
陈钦念往荣聃龄搁在桌角的手机瞥了一眼：“你要不要看看手机？万一有人一直在找你呢。”
荣聃龄傲娇了一下：“不想看。”
温满托着下巴看她，笑着说：“我想看。”
荣聃龄抿着嘴犹豫了几秒，终于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通知。
温满瞧着她的神情变化，故意调侃她：“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心软了。”
“我没有心软。”荣聃龄嘴硬。
“没有心软？那你今天就和我睡吧，别回去了。”温满继续逗她。
荣聃龄被她这句话架住了，脸微微泛红，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我站你这边。所以，你还不走的话，我就要把你强留在这里了哦。”
荣聃龄嘴角终于压不住。她低头回了几条消息后站起来拎包：“那我先走了。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讲清楚。”
“嗯。”温满点头，“不是心软，是沟通。”
陈钦念也配合：“成年人解决问题。”
荣聃龄被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弄得耳朵发红，走到门口又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刚进门时判若两人。关门前，她丢下一句：“Ada，Ethan，你们真好。”
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槽里，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接着吃饭。
陈钦念忽然来了一句：“你要不要也看一下手机？”
温满心里“咯噔”了一下。
“魂不守舍的。从Cathy进门开始，你就这样，想看手机又不看。”陈钦念问，“是工作上的麻烦事？”
“嗯。”温满顺着台阶就开始撒谎，“要去跟物料。心累。”
话头便顺着工作上的事聊开了。陈钦念说起汽车组最近接的一个比稿，客户预算卡得紧，组长让他们把方案里的三维渲染改成实拍加后期，省下来的钱正好填媒介投放的缺口。温满应了几句，又提起Alora的快闪搭。
陈钦念的疑问确实只落在了工作上，温满心里紧绷的弦才松了下去。
吃完饭，收拾完毕，各自回房间。
门关上后，温满终于拿出手机。但陆以恩没有任何回复。
她打字：“Ian，我现在过来找你。”
第29章 在家等我
温满等了好几分钟，对话框里始终没有跳出陆以恩的回复。电话打过去，占线。她直接出门打车。
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陈钦念从房间探出头来。
“要出去？”
“嗯。”温满这次没有撒谎，也没解释。
陈钦念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就缩回了房间。
没有预约，温满被拦在了门口，等待业主确认。
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制服笔挺，语气客气：“女士，麻烦您稍等一下。”
温满站在岗亭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她来过这里两次。这是第一次站在正门口。年轻，局促，和想要进入的空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保安对她说：“女士，陆先生没有回应。可能不在家。”
也是。她说“我尽量晚上来找你”，他没有回复。她说“Ian，我现在过来找你”，他也没有回复。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日程，有她并不完全了解的社交圈。他不可能在t?手机那端等着，等她什么时候终于腾出空来，再配合她的“尽量”。
“我知道了，谢谢。”温满转身往小区外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保安小跑追上的脚步声。
“女士，陆先生回复了。请进，我帮您引导一下路线。”
这条路走起来比温满想象的要长。两侧的别墅安静地矗立着，每一栋都隔着精心设计的距离，互不打扰。
她又想起了宋骋。
宋骋是她曾远远看着一盏灯，知道那光不属于自己，便默默转身走了。可陆以恩不是灯。他是一面镜子，在某些时刻，她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他时而流露的脆弱，让她觉得他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可是走在这条路上，她又觉得其实是她的错觉。他一直站在很高的地方，只是偶尔俯身看了她一眼，她就误以为他们之间真的有某种相似。
门是开的。
陆以恩站在门后，在打电话。他飞快地朝手机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她说：“你怎么现在来了？”
“我给你发了消息。”温满拿出手机，把屏幕亮给他看。
陆以恩凑近看了一眼，轻轻“哦”了一声，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转过身往客厅走：“喂，孟绮，你说。嗯。对。刚有朋友过来。”
温满站在玄关，听见了“孟绮”两个字。
她记得这个名字。知道这个名字和陆以恩的关系，以及这个名字带给I/O的亿级合同。
陆以恩的电话打了好几分钟。温满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他的声音从餐厅那边断断续续传过来。
“……行，那就老地方……不用，六叔送我过去就行……你少来，上次那瓶Plénitude 3最后是谁开的？”
一阵低低的笑声。他心情着实不错。他还有这样的时刻。
“行，随你。挂了。”
陆以恩走回客厅，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我要出去和孟绮吃饭。”
温满点头：“嗯。”
从公事角度看，孟绮和飞锐相关；从私事角度看，孟绮是他的多年朋友。他愿意交代一句，已经够客气了。
“那你在家里等我。”陆以恩站起来，去换衣服。
“等你？”
她打算回去。他去吃他的饭，她回她的澜园。两个方向，各自离开，她并不打算一个人留在这栋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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