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暗潮有声_小月大半 > 第10页
    温满觉得,这确实是陆以恩的样子。


    “不用。”


    两个字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收到,再无其他。


    陆以恩在忙着接孟绮的电话。


    “业务出海,我要常驻香港了。什么时候出来吃饭?”孟绮的声音是懒洋洋的轻快。


    “香港又不是月球。”


    “快半年没见了吧?吃个饭而已。”孟绮笑了一声,“对我热情一点是会少块肌肉吗?”


    “会。吃太脏体脂率会高。我年纪大了,要注意。”


    “你靠身材吃饭?二十七岁不正是鼎盛期?”


    “我靠自律吃饭。”陆以恩靠在沙发上,声音里也是懒散的笑意,“维持身材只是职业素养的外化。”


    “少来。”孟绮被他逗笑,“二十七岁,正是能胡吃海塞还能靠代谢硬扛的年纪,你少给我装中年危机。”


    “我尊重时间规律。”


    “你尊重个鬼。”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在孟绮面前,陆以恩总是很松弛。她见过他最烂的样子,在她成为甲方之前,她已经是朋友了。所以他在她面前从来不端着。


    “说真的,陆以恩,我爸在给我招赘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咱俩挺合适的。”


    这句话像玩笑,又不完全是玩笑。


    孟绮喜欢他是明面上的事。她说得轻松,是因为她太清楚陆以恩不会接。越清楚,越只能用玩笑把真心包起来。


    陆以恩语气依然散漫:“听起来不错。”


    “是吧。”孟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强强联合,资源互补。”


    “我是说合适这件事,挺让人心动。”


    合适,心动。两个词中间隔着的距离,就是他的回答。


    “行。”孟绮轻轻哼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不勉强你。记得来香港找我吃饭。”


    “肯定。”


    挂断之后,陆以恩看到微信聊天界面还停在与温满的对话框。他考虑要不要补一句抱歉。毕竟店是他的,发生这种事,道个歉合情合理。


    他自己又打消了。没有必要。事情已经解决,再追加一句抱歉,反而会制造出不必要的延续。


    他只点开温满的头像看了看。


    头像是一张夕阳下的奔跑剪影,人物被拉成远景,看不清面容与身形,只能辨认出一个向前的姿态。


    他想到了那个称得上浪漫的黄昏。他的余光里,是她整个人被那首歌和那场落日同时穿透的样子。


    陆以恩按灭屏幕,将手机搁在茶几上。


    他觉得自己的好奇心有点重了。但作为最高创意负责人,他又觉得识别并关注到一个具有培养潜力的下属,是职业敏感。


    与此同时,温满也从他一片空白的朋友圈里退出来。


    两杯精酿让她睡了个好觉,星期天起床后的主要任务是搬家。


    简知宁被温青云喊来一起吃了午饭。


    在父亲缺席、母亲也在情感与生活的双重震荡中自顾不暇的岁月里,温青云对简知宁有过吃饱穿暖的关照。她对温青云也很亲。


    饭后,简知宁就帮着温满在房间收拾东西。


    盛夏的太阳毒辣,把房间晒成了一只焖烧锅。客厅里,郭建初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老式落地扇对着他摇来摇去,吱呀吱呀地响。温满自然也只能让自己房间的风扇嗡嗡地转着。


    吹出来的是热风,两个人的头发都被汗黏在额头上。


    温满几次让简知宁去自己家里吹空调,但她就是不听。


    好在,东西很快收完。住了快十七年的家里,她的全部家当,压缩起来也不过是两个纸箱子、一个编织袋,还有一些暂时不带走的书。


    有个本子,是温满高中时写过的日记。里面有很多关于宋骋的内容。她随便翻了几页。


    “英语听写全对。宋骋借了我的橡皮,还给我的却是他自己的。上次借笔也是这样。”


    “今天放学宋骋和几个男生一起去打球,我假装是碰巧走那条路,其实绕了一大圈。他不知道。”


    “Lamy的钢笔竟然那么贵,我该给他还什么礼物呢?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我不应该去宋骋家里的。不应该的。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再见。宋骋。”


    “要努力。为了自己。”


    那些美好与酸涩,现在想来依然真切。只是少女时代的喜欢,后来到底没有长成故事。她用主动抽离,把那段开始隔着阶级,后来还隔着太平洋的距离,慢慢拉成了不再联系的陌生人。


    她将日记塞进了待处理的旧物箱,准备清除。


    还有一幅画。是初中时温满去简知宁的画室接她,在丢弃的画作中捡到的。


    是一个孩子奔向父母的水粉画。只有A4大小。构图很简单,人物也不复杂,可是笔触横向与斜向冲突,有明显的撕裂感,颜色用了明黄、赭石,落在纸上暖色调却带来了刺眼、焦躁。明明是<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题材,画出来却是悲伤的状态。


    温满很喜欢。


    她其实也想和简知宁一起学美术。她喜欢画画,但她永远不会表达这个需求。


    在这个家里,吃穿住行已经是很大的负担,喜欢这种东西太奢侈。她不能再多要一样。


    这幅别人不要的画她收藏了好多年。喷了定画液,放了干燥剂,小心地夹在两本书中间。这次她要带去租来的房间,用无酸卡纸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简知宁接过去看了两眼,说这幅画确实有点东西。她开玩笑说要多留意办画展的艺术家,看到跟这幅画风格一样的,她们就发财了。


    郭云朗是搬运工兼司机,温满决定搬家的那晚他在加班没回来,知道妹妹要搬走时已经是被通知的状态。他悄悄给温满转了一万块钱。


    此刻,他已经扛起最大的箱子朝门外走去。


    温满让简知宁拎装着衣服和鞋子的编织袋,那个轻,她自己搬起里面放了几本书的箱子。


    “小满啊,照顾好自己,有时间就回家。”走出门,郭建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好的,姑父。”温满笑着回头。


    温青云跟了出来,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晚上记得锁好门,别老吃外卖,周末回来住……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你姑父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真受了委屈,他也是心疼的。”


    温满点点头。


    她一直都知道,姑父只是一个又爱她又讨厌她的普通人。


    两个普通职工,养一个家已经很吃力了,再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座山。可郭建初从没有把那座山从肩上卸下来。他没有义务养她,这是事实。他养了她,这也是事实。两个事实之间,夹着一个普通人在亲情与现实之间全部的挣扎。也许他的每一次让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但让步本身,已经是他能力范围内,最大的爱与善。


    她怎么会怪姑父呢?她只有感激。她怪的是自己,怪自己不能更快一点从“负担”变成“有用”,怪自己让姑姑在家里为难了太多次。


    车子驶出小区。后视镜里,温青云还站在原地挥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转弯的街角彻底挡住。


    温满慢慢地别过脸去看窗外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面、公交站牌、行道树依次后退,被新的街景取代。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刻意忍住。就那样靠在车窗边,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直到那些画面终于不再牵扯出具体的情绪,只剩下流动的光影与色彩。


    “睡着啦?”


    听到简知宁的声音,温满才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快要到了。


    新住处有电梯,省力不少。陈钦念早已等在了车库t?。


    “重的东西交给我和……”他看向郭云朗。


    “郭云朗。温满的表哥。”郭云朗简短地介绍自己,“多谢你照顾小满。”


    东西搬进房间之后,陈钦念安静地退回了自己那边。郭云朗帮忙归置了一阵,也离开了。


    温满和简知宁又默默收拾了两小时,一切归位。


    这间次卧不算宽敞,但已被陈钦念提前仔细打扫过,干净通透。朝南的窗户外,一片云朵正被夕阳染得温柔。


    “总算搞定了!”简知宁瘫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环顾四周,“虽然小了点,但胜在离你公司近,再也不用忍受通勤酷刑了。”


    温满也笑了。


    从今天开始,她上班不用再穿过大半个上海,也不用每天在回家路上计算自己还能睡几个小时。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这个小房间显得珍贵。


    “走吧,请你吃火锅!”


    简知宁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快走快走,上次毕业典礼就说吃火锅,拖了这么久,终于要吃上了。”


    “记住这顿是我请,你不许假装上厕所偷偷买单!”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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