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知宁小声说:“要是不想和男生合租就算了。”
“别呀,Ada!”陈钦念耳朵倒是尖,语速也快了起来,“那个……我这么说吧,咱们是姐妹,自己人。”
怕温满不信,他又急急补了一句:“我找室友找很久了。我姨妈的要求是爱惜房子,男生我就不考虑了,女生吧,人家又怕不方便。你肯来,我简直烧高香。”
陈钦念撒了个谎。
听出电话那头是温满,他就乱了节奏。先是语无伦次地应答,然后是一个迅速成型的谎言。他来不及权衡,只知道这是唯一能让她放下顾虑的方式。
一见钟情这件事一旦发生,人就很难再理智地控制自己的言行,所有的本能都指向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温满真的信了。而且震惊。
她震惊的不是陈钦念的性向。在I/O,这不算罕事。她震惊的是他的坦诚。
与此同时,羞愧涌上来。培训时他搭话她还觉得别人目的不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怪不得荣聃龄说他冷淡,原来是性别对不上。
温满又看了看帖子里的照片,最后凭直觉做了决定:“你把具体地址发给我,我明天直接搬过来,签合同。”
电话挂断。简知宁没听到陈钦念那句关键的补充,只听见温满爽快地拍了板,惊讶得眉毛差点飞出额头:“这就定了?神速啊!”
“同事找合租,肯定比中介带我们看的那些靠谱。而且离公司真的很近。”
陈钦念很快发来定位和具体地址,还贴心地补了一句:“明天搬家,我可以帮忙。”
温满回了个“谢谢”。
简知宁表现得比温满更开心:“这个地段这个价格,简直完美!”
温满想起荣聃龄之前闲聊时提过,陈钦念的姨妈一家已经定居加州,他住进去,是替家里人维护房子。收点合租钱,应该是平掉物业费。
简知宁把最后两根薯条塞进嘴里:“住房问题解决了,现在该进入夜生活时间了。”
她拉着温满出了门七弯八拐,停在一扇写着“回声”的门前:“我提前做了攻略,这家精酿吧,店小,人少,安静。”
推门进去,店里果然人少。吧台边坐着一个独自喝酒的中年男人,靠窗的卡座里有一对情侣头碰着头在看手机,还有一桌是两个男人在小声聊天。
吧台后面,一个短发女人正在擦杯子。见两人进店,示意她们随便坐。
温满拉着简知宁去了最角落的卡座。她不太会喝酒,目光茫然地滑过菜单——皮尔森、艾尔、IPA、世涛——也不知道该点哪个。
“上次喝精酿,还是和你去看演出。”她说。
那回live house人挤人,音响震得地都在抖,简知宁买了两瓶酒,她喝了一口,只记得苦,什么风格、什么口感,一概没概念。
“那次是IPA,你不喜欢的话,今天你喝德式小麦或者西打呗。”
温满要了德式小麦。确实比上次喝过的要清爽一点。
酒过三口,话多了起来。温满说起公司茶水间里流传的各路八卦,哪个组的组长最近脾气不好,哪个项目又通宵了好几天。简知宁对陆以恩和阮栗深夜喝酒的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反复追问,温满只能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简知宁托着腮,“你崇拜的老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温满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那片金红色的夕阳,那个被光软化了棱角的侧脸,那首被她删掉又偷偷加回来的歌。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画面压下去。
“关我什么事。”
“哦。”简知宁拖了个长音,眼睛眯起来,“不关你事你脸红什么?”
“喝酒喝的。”
“你才喝了四分之一。”
温满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窗外。
喝完一杯,两人试了一款皮尔森。吧台女人端了酒过来,贴心提醒:“精酿的度数比较高,建议二位喝两杯就够了。”
简知宁举起杯子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女人:“你们这家店开了多久了?最近网上好几个博主都在推荐。”
女人把托盘夹在腋下:“不到两年。”
“是你开的吗?”
“不是。我只是店员。你们可以叫我唯唯。”
“唯唯,你真好。”
“应该的。希望以后可以常见到你们。”
以后这个词落在温满耳朵里,忽然具体起来。明天搬进陈钦念姨妈的房子,她会有一条熟悉的上班路,会知道附近哪家便利店的饭团最新鲜,也可能真的会和简知宁偶尔来这里喝一杯。
这座城市那么大,她终于要在其中切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生活半径。
开心地和简知宁碰了杯后,温满起身去洗手间。穿过过道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目光。地铁里,商场里,学校门口,总有一些人用一种自以为不露痕迹的方式打量年轻女孩。只要不回应,大多数时候也就过去了。
但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那道视线的来源已经堵在了门口。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往上,穿一件藏蓝色polo衫,袖口勒住肱二头肌,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皮鞋也亮,像那种习惯了在饭局上、在会议室里被人称一声“总”的成功人士。
“美女。”他笑了一下,“注意你很久了。一起喝一杯?”
温满往旁边让了一步。男人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
“两个女孩子喝酒多没意思,不如过来一起坐?我那桌还有个朋友,投行的。”
“不用。”她的语气还算礼貌。
“别这么冷嘛。”他身体重心换了一条腿,姿态松弛,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加个微信总可以吧。纯交朋友,没别的意思。”
酒意让温满失去耐心。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请让一下。”
男人没有让开,笑意也还挂在脸上。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一起喝一杯,加个微信,给你们发个四位数红包,可以了吧?”
那一瞬间,温满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笑。他有物质优越感,习惯了用钱把别人的拒绝压下去,并且笃定像她这样年轻、漂亮、刚入社会的女孩,不会真的拒绝一个自以为体面的价码。
白天看房时,她已经被这座城市的价格体系教育过一次。地段、朝向、采光、通勤,每一样都被算得清清楚楚。到了晚上,另一套更恶心的价格体系又摆到她面前。房子可以被标价,年轻和漂亮,也被这种人擅自写进了价目表。
“让一下。”温满的声音冷下来,“不然我叫人了。”
男人依旧笑嘻嘻,伸出了手:“矜持一下是情趣。差不多可以了。走吧。”
温满终于感觉到了害怕。独立生活的一面是自由,另一面,是风险。
她刚准备大喊,那只手还没碰到她的手,就被另一只手从身后硬生生扣住。
陆以恩的身影出现在温满的瞳孔。
“Don’t fug touch her。”
第8章 回声
温满并不知道,回声并不是简知宁攻略里一家普通的精酿吧。
这间店是陆以恩出资开的。
从他住的别墅区步行到这里,只需要十几分钟。周六晚上,他通常会在家里健完身,冲完澡,换一件干净的T恤,走过几条安静的街,来这里喝一杯,再回去睡觉。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空隙。
两年前,他回国出任I/O大中华区执行创意总监,职位落定后半年,这间酒吧便悄无声息地开t?张了。
最初,他几乎每个周末都来。
偶尔阮栗也在。她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两个人面前各放一杯酒,聊手头推进的项目,聊需要协调的资源,聊某个难缠到让客户部想集体辞职的客户。偶尔,也会提到店里的一点琐事。
门店面积不大,也没有刻意宣传,顾客一直不算多。这间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桩需要认真计算回报的生意。
它的存在牵连着一段旧日时光。
陆以恩还是伦敦留子的时候,日子过得不太像日子,白天可以用忙碌把时间填满,可一到夜里,那些被白昼压下去的情绪就会翻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掉。
他需要酒精,需要药物,才能在天亮之前勉强睡上两三个小时。
和冯心宜那场堪称惨烈的分手,不是根源所在。
这一点,陆以恩十分清楚。
分手只是把他原本就破开的伤口撕大了一些。他不能去想,在异国也没人帮助,只用酒精和药物换取一夜一夜的安眠。
最颓的时候,他甚至成了被人捡走的“死鱼”。
新闻门户网站上,他的绯闻女主角孟绮,就是他那时候认识的朋友。
文章里说,孟绮是飞锐科技的接班人,在英国读完商科回来接班,和陆以恩因为合作有了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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