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法他听懂了,也知道要怎么做了,如果既定的路线一直受阻,为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场域,这墙会偏一些与另一面会和,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跑,他根本没想过。
能往哪跑啊。
眼前是同胞,身后就是家国。死在这他是勇士,逃了就是孬种,前辈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才换来一线曙光,大事上帮不上忙就算了,小事上难道还要拖后腿?
那人间不完了?
长枪横扫,一次次跃下土层,又被沙土拍飞,人在地上滚一圈,灰都来不及拍,又前赴后继再次堵上那条路径,一时间像极了自加热的沙坑中蹦出的顽石,伴有噼里啪啦的响声。
严恒望着这一幕,也只怔了瞬息,随后深呼吸,一个猛子扎了过去,术士们各展身手,除了伏杀术术士近身作战外,不少术法都擅远攻牵制,但越到后面越压到了近前,用身体在抗,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莫辞朝着高墙比比中指:“此路不通,你换一条。”
话说完,他再一次飞了出去。
严恒没好到哪里去,沙子糊了满头满脸,也是一次次被拍出去,一次次咬牙爬回来,堵着那个口子一挪都不敢挪,师门给的压箱底的宝物一样接一样炸开,破碎,自身上掉落,血和汗混着泥沙黏在皮肤上。
高墙推进受阻,终于不耐烦,轰出妖力形成风漩将所有人狠狠拍走,莫辞面色一变,用全力奔回去,挡是挡了一道,可从记事起就跟着自己的银枪从中断裂,他头皮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热血淋淋,宛如恶鬼。
身边压出另一道重量,他费力一偏头,是严恒,伏杀术凝出的匕首,刺甲都断了,两个血人面面相视,莫辞舌尖一顶满是血腥气的上颚,很是诧异:“你还没走?”
顶着巨力,严恒面目狰狞,高声咆哮:“走你大爷!”
莫辞真没想到。
人间和浮玉不太齐心,说白了是有没有退路的差别,每一个人族修士,战士都没有办法退,妖邪正在祸害的是他们的家园,而浮玉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有那扇门顶着,隔着,他们大可龟缩着到最后一刻。
人哪有不怕死的呢。
这些术士们的命可比人族修士来得值钱。
“急了急了不是?”没了武器,莫辞就用肩头压上去,将自己当蛮牛一样去硬碰硬,后果是肩头扭转,露出森白的骨茬,给他疼得五官挪位,嘶嘶抽气,还是不忘逐字逐句道:“说了——此路不通啊!”
严恒真佩服这人。
挑衅就没停过。人嫌妖憎。
“我实在没什么力气了,等它拐了弯我估计凉得也差不多了,没想到最后是和你一块。”忙里抽闲,莫辞龇牙露出个扭曲的笑容:“好吧好吧,我承认从前一些话说得不对,浮玉是个不错的地方,人也不错……”
说着没力气,但就是要与妖邪之土犟一犟,莫辞再次跳了起来,没了枪,废了一侧臂膀,还有另一只手呢,得亏三大宗重体魄,每日要站桩,打拳,关键时候顶上了用。
“都说浮玉之境,山海交错,辽阔无边。”
那儿的月亮最是圣洁澄净,每月月最圆的两日,海水中诞生出的精灵会悄悄出现,对月吟唱,将月光凝练成霜色的丝线,一把把掬在手中嬉戏;那里的香料采自深海,举世闻名,点燃时会有奇景呈现;而每当海面飘起大雾,便会有少男少女驭着大鱼入深海,骑着白鹤上云霄。
“生活在浮玉,多悠闲,你是不知道我们人族修士的苦楚。”
严恒原本是不想搭理的,没力气说话是一回事,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是一回事,抢十二巫和苏聆兮的账还没平呢,但听到这,实在是难以忍受了,以一种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话的荒诞口吻道:“你从哪听来的谣言!!什么海中的精灵,那特※是潜到水底下的傀术术士,傀线是第二天要交的作业!浮玉深海的香料根本不好闻,有奇景呈现那特么的是点燃之后引来了成群的水怪!”
“少男少女入云霄……那是结业考核,师长们在下面看要打分的!分低了还得重读,在上面紧张得要吐了到底悠闲在哪!”
莫辞卡住了。
“根本没人知道我们多羡慕人族的修士。”两人身后,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飘来:“到底有没有人懂术式多难理解,想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盯着看上三天三夜也明白不了一点,有时候真的很想来人间劈刀三千次,至少没人骂我蠢。”
莫辞睁大了眼睛。
“……还有,别说人族研究浮玉了,我们也要写战斗笔记和反思的,写得要吐了都,根本没人说过人族的古语和武器弱,分明是你们自己不自信。”
莫辞张张嘴,又合上,再张,又合。
人族修士,浮玉术士,没死的爬都爬了过来,一同抗击高墙,每个人都狼狈得不行,但随着最终“咚”的一声,高墙换了位置,在原来的路线上偏离了一米多些。
这来之不易的小小成功,让每个人都不禁淌下泪来,可谁也没有余力抵挡高墙挥来的风刃了,莫辞艰难翻身,面向天穹,眼睛虚闭,双眸各挂一行泪水,最终道:“行吧,行吧,那就……人间和浮玉各有各的好。”
人间与浮玉都好。
严恒嗯了一声,勉强认可了这则说法。
嗡!
一声巨响,刃片当头而来,莫辞攥紧了手掌,咬紧牙关,喃喃:“告诉我师尊,我没给流云宗丢人。”
“不说。”
天地都在眼前扭曲,最终传入耳畔的,是一把熟悉的清冷女声:“要说你自己当面说。”
莫辞等人身体一颤,霍然睁开眼,虚渺的视线尽头,帝师自天边而来,足下缩地成寸,要命的风刃落在她掌中,宛如小巧的玩物,被她面不改色地捏碎了。
绝处逢生,劫后余生。这一刻莫辞瘪瘪嘴,是真憋不住想嚎啕痛哭了。
成型的高墙之上,一只通体碧绿,双眸深红的小雀出现。
玄雀歪歪头,在墙上踱步,身后虚影几要冲破虚空,邪气肆虐,它拍拍翅尖,戏谑:“真是感人的一幕,只是帝师你来得太晚了,噢,不,来得早晚没有分别。”
“一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苏聆兮将像是在血水池里泡过一轮的三支队伍护到自己身后,点香助他们恢复,墙与墙的圆体形成之后,连顶也封了。墙体还在放肆拉高,蠕动,像有生命的流动之物在调整自己的巢穴、领地。
这是妖邪最后选定的决战之地。
“是么。”风吹起苏聆兮的衣摆,尘土却自发绕开了她的脸颊,她淡淡一哂:“排在前列的妖邪被我们杀了又杀,被你吃了又吃,还经得起消耗吗?”
“帝师费心了。”玄雀声音一厉:“只要击碎门,取得最终的胜利,一切的牺牲不值一提。”
待镇妖司的援助一来,苏聆兮下了命令,就在这座高墙之外驻起临时营地,除各地必要的守卫,其余队伍全部向这靠拢。
当天又下了一场小鱼,所有人都意识到:
大决战,真的要来了。
第104章 仍是他的。
妖邪确实在养精蓄锐,连玄雀都没很将心思放在外边的人族大部队上,连绵之土的场域足能维持一个月,它们指向明确,除夕一到,直接从里面向门发动总攻。
而在这之前,让那些人蹦跶蹦跶便罢了,妖邪不会将力量消耗在他们身上。
只待玄雀的场域一开,集万妖之力于一身,凡人不足为惧。缺了一角的连星阵也构不成大威胁。
不出意外,龙也会在这场狂欢盛宴中吸足恶意,彻底苏醒。
二月初七到二月初十,人间的驻扎地建成,苏聆兮三日闭门不出,只捏一根没点燃的香在屋里勾勾画画,睡觉时手指头都在抽动,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设想诸多从围墙中将人救出的可能。一次次拾起,一次次否决,大脑亢奋,不知疲惫。
第四日清晨,苏聆兮将这根香点燃,坐到椅子上小眯了会,醒来后去找叶逐叙吃了碗辣子鸡扮面,道:“我有办法了。”
遇上这样的事,摆在明面上的办法只有一个——从莫辞等人冒死撞出的那个豁口着手,破开此墙。
可玄雀不是死的,目测周自恒暂时也还活着。它们不可能干看着无动于衷,要从和它们交手的间隙去正面轰墙,成功率为零。
着手点还得是那个豁口。
但方式嘛,得变一变。
苏聆兮从自己的营房出去,迎面来了一丛人,为首者见到她,取下兜帽,道:“老师。朕携京都四营卫,领粮草辎重,前来为我人族一战。”
自打周自恒反叛,周衔月扛起大梁,坐稳皇位,朝中的事苏聆兮就通通不管了。前线的消息会同步通报到皇宫,来与不来,全看周衔月自己。
“舟车劳顿,陛下的身体吃得消吗?快入营帐内休息吧。”
周衔月摇头:“朕无碍,老师不要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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