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226页
    而雪人给他的信与自己全然不一样。


    文字细腻,笔触温柔关切。


    俞青山没忍住站着看了许久,直到信寄走,他才一压兜帽转身入了人潮之中。


    还有一次,他在书行中看到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糖葫芦一样的辫子,在书行里认认真真落笔,她姐姐在边上看着她。小女孩写雪人,我又偷偷(划掉)出来找你了,看完了你最新的一本,太喜欢小月牙了……


    雪人好像知道这是个小孩,来信字迹是那种圆滚滚的,末了亲手画了个圆墩墩的猫爪表情。


    下次交流,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俞青山将自己的生平,如今的状况一一说清,他坦言雪人对他帮助良多,意义非比一般,如今他有所成,能否私下一见,当面言谢。做师徒,还是做友人,全听雪人的意思,见面的地址,形式,安排,怎样都行。


    或者干脆拒绝。


    俞青山都能理解尊重。


    他只是……多年的历练,他早不是当年的少年,知道干等在原地的行为是愚蠢的,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得先主动,才有可能争取到手。


    想来人也一样。


    俞青山真的很小心,很小心了,可自那之后,雪人再无音讯。


    一年多后,他反复的寻找,最终看着再也没有出现在世面上的封术秘笈与熟悉的一页空白,才确信,这一次询问,雪人单方面切断了他们的联系,前尘过往,通通散作云烟。


    雪人在俞青山的生命里充当着什么角色,很难形容。


    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雪人有四海八方,浩如烟海的来信。


    俞青山只有一个。


    他急切,害怕,恐慌,疑惑不解,强烈的翻涌的情绪促使着他又做了一件错事——他私自调查了雪人的身份。


    他花了重金,下了黑市,找了人脉,层层发散,并将自己关在家中数十日,日夜不眠地将浮玉所有还活着的,数得出名姓的封术术士挨个找出来,看他们的战斗画面,理他们的术式思路,查他们的常住地。


    最后锁定了主城书院,当今封术一脉最耀眼无暇,冷淡无情的明珠。


    西樵。


    居然是西樵。


    他不知将这个名字念了多少遍。可在这之后,他等来的所有线索全断,各方不同程度的警告,以及一封信,信上的字依然如刀,写着:现在的你不够资格。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自此之后,音信全无。


    俞青山依旧能看到许多人与雪人联系,她性格极好,和他们相处得像朋友,聊各地美食,风土人情,她不知从哪学会了许多表情和小图案,他亲眼看到她给别人画的哇!配有一双大大的泛着星星的眼睛。


    收到信的那人跟着说哇,雪人可爱得要死。


    他听到别人笑骂她,说雪人绝对是在主城里,她滑不溜手,太狡诈了,上回没套出她的身份,反而把自己书院的封术书堂炸了个遍,被师兄师姐们骂死了。可恶,他们给雪人愤愤下战书,雪人很快回了个龇着大牙笑的表情,气得他们原地哇哇大叫,蹦得三尺高。


    ……


    俞青山隐于市井,越加沉默,他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和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朋友,自己只是尝试靠近就要被丢弃。


    从这一日到踏到苍芜秘境,终于可以到她跟前,是一万多个日夜,十余个春秋。俞青山一日不敢懈怠,往死里逼自己,和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再努力一点。


    要再努力一点。


    或许这又是一重困难的考验。


    而他必须证明自己可以完成。


    俞青山完成了,他的优秀得到了证明,被无数双眼睛同时见证,唯独没被西樵看在眼中。在秘境中她亦是深居简出,若非必要,不会踏出屋舍一步,寥寥几次现身冷艳无比,大家说她眼睛长在头顶,天之骄女嘛,从没遇到过不顺,所以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直到苍芜十一道走通,俞青山豁出命来通关,险胜她一点,才终于得来她一个遥遥的眼神。也只有一眼而已,很快就收回了。


    苍芜十二道后,十二巫位置确定,俞青山并不觉得遗憾,痛恨,或者别人所说的那些无厘头的猜测。没有西樵,就没有俞青山今日,别说是十二巫,就算是要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犹豫。


    何况二十多年的来往,哪怕只限于书信与封术,他也知道,西樵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煞费苦心不求回报地提拔有潜力的封术苗子。图的什么。


    俞青山知道,自己走到这,为的不是十二巫,而是她那句“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可此事之后,他又确信,西樵已经全然的忘了。


    或者本来也没多特别,他只是她眼中一个封术天赋不错,可以扶植,为封术发扬光大而添砖加瓦的人。


    在察觉到西樵对俞青山这个“被莫名夺了十二巫位置的无辜人士”关注度远比其他身份高时,俞青山不是不迷茫的。


    人倒霉起来,会在最重要的事上一错再错吗。


    此时此刻,站在镇妖司空旷寂静的广场上,东风呼号,俞青山想,是的。


    会的。


    众人瞩目,他倾身弯腰,将西樵抱起来,她很轻,原来雪人那么轻,可见在人间过得不好。


    ……你自己说,要我走到你跟前去,可是西樵,难道要我走到你的对立面,成为你的敌人,旁人一想起我们,就是生死宿敌,水火不容,才可以让你多看一眼吗?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选择成为西樵的宿敌,是俞青山做过最烂,最坏的决定。


    居然直到她生命终止那一刻,他都没有能袒露身份,在她心中,他们从始至终都是糟糕的,复杂的竞争关系。她甚至怀有某种愧疚。


    分明不是这样。


    可悲的是,天地之间,也只有俞青山一个人知道不是。


    是以此时此刻,俞青山环抱着她,也不敢使劲,小心翼翼地捧着,像在托什么易碎的珍宝,可垂着眼,追着她凝视她,最终张张嘴,能说的只有:“我们有牵绊。她是我一生敬重的对手。”


    他一字一顿:


    “吾为吾敌敛尸骨。”


    字字切齿,痛彻心扉。


    少时,西樵的书册来信为他引路,领他上康庄大道,今日,他为西樵引路,领她灵魂归家。


    西樵对俞青山来说意味着什么,俞青山自己都说不出来。


    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前辈,是我的神仙。是我的好友,是我的知音,是我的同行人,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


    我的、


    俞青山心中一悸,一痛,眉头一拧,他将西樵送入冰棺之内,眼框内密布血丝。


    他不敢放肆打量,唯恐亵渎轻慢,但也分外仔细为她理好头发,服饰,每一丝褶皱都抚平,每一点污垢都擦去,最后从袖中拿出西樵留在灵殿的十二巫徽印,别在衣襟上。


    因为十二巫得来存疑,她离开之后他才知道,她只拿了十二巫令牌办事,象征荣耀的十二巫徽印一直留在灵殿之内。


    你不拿。谁配拿。


    俞青山眼中悄声而茫然坠下一滴泪来,他最终松手,将雪人送入亘久的风雪中。


    第100章 “万幸有你


    将西樵的棺椁送到梁奚沈云归几人旁边,吩咐镇妖司一切照旧,下午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回了帝师府。


    今日阻拦玄雀,动用了不少力量,回府后叶逐叙径直进了屋子,沐浴一身,出来时发现苏聆兮已然关了窗子,撒下了床帐,自己爬上床盘腿坐到了床尾,木踏板边香气袅袅,一缕缕都往他身体里没入。


    一副知道他要睡觉且不准备阻拦的样子。


    叶逐叙面色比往日更白一些,见状扬扬眉,跟着上榻,懒洋洋从后见她完全抱住,藏于两面袖袍之下,不见天光。他身上带着寒意与水汽,双唇冰凉,贴着她亲亲,蹭蹭,闹了一会,将头埋进她颈间,哼笑着说头有些疼。


    他的有些疼,就是头疼欲裂了。


    “睡一会会好些。”苏聆兮往那边够来一个小枕,放到自己腿边,眨眨眼睛:“睡这。我在你边上,看着你。”


    难得苏聆兮大发慈悲,天知道,他已经与她同时起同时睡好一段时日了。帝师下了令,府上人人盯着他,连胖头鱼都变得难贿赂了,躲个懒打个盹简直难于登天。


    “能么?”叶逐叙支起身子刮刮她眼角,啧一声,道:“还是这么难过。”


    何止!


    苏聆兮恨恨坦言:“我这几天都不会好过!但这两个时辰会淡忘很多,因为还有事要做。”显然她没打算午睡,再度盘起腿,从怀中拿出焐热的三块卜骨,摆在褥面上,私事交代完,还剩最要紧的事张谨之没交代,玄机都藏在几块卜骨里了。


    的确是正事。


    她说:“所以你只能睡两个时辰,太阳下山时,我喊你起来,我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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