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224页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无法挪开视线。


    副城主将镜面一翻,又找出一片,投照出来:“找到了,这是他们那届的。”


    成百上千双眼睛聚于一块小小的镜子。


    出门的许多人没见过张谨之他们,出门后见一面即为最后一面,有的已经不成人形,但大家回去后都花钱买了他们的画像,将十二张脸一一认出来完全不成问题。


    张谨之那时就看得出来性情软和了,梁奚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挑着眉英气逼人,双手间垂着长长的银傀线,酷得面无表情,就是好像有点特立独行,所以在宣誓之前,她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周围伙伴,咻的将傀线乱七八糟一揉,收了回去。


    符兰最沉稳。田珊笑吟吟。西樵看着文静,低着头不太开心且没有睡好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为和俞青山的事困扰,白皙的脸上挂着两轮黑眼圈。


    中间几个好像认识,在互相推搡,挤眉弄眼。


    但到了立誓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严肃起来。立誓是为十二巫上任的硬性要求,动动嘴做个样子又不掉块肉,大家没什么负担,春风得意的年轻人也不会想到,多年之后的某一日,他们会面临与十二道中一样的抉择,与誓言中一样的处境。


    有人张张嘴,将他们所说的话轻声念出来:“……十二巫不避于人后,不弃孤弱幼小,不悖先祖遗训,不分种族彼此。”


    “若有一日,大难临前,十二巫愿以血肉之躯,共铸人族高墙。”


    “伏愿人族千秋万代,生生不绝。”


    ……


    比荣耀还先披到十二巫身上的,是不可推卸的人族重任。


    原来这就是、这就是十二巫甘愿背井离乡,受万人误解唾弃也必须要做的事。


    死寂。


    一片死寂。


    有不少老人想到,从古至今,灵殿就是独立的存在,长老院听门的命令,门下又有拂光塔,主支诞分支,权力旁落,唯独十二巫坐镇的灵殿不偏不倚,能越界管任何事宜。


    灵殿是人族先祖建立的。十二巫选立制度是他们推行并完善维护的。


    日头渐渐从天正中挪到了西边,泪眼朦胧的绝不只有江子遇三人。


    直到最后一丝石纹攀上镜子背面,张谨之的气息彻底消失,此一届十二巫死伤殆尽,近乎全军覆没,可在今日,在西樵与张谨之的跟前,一个又一个传承了十二巫意志,领悟了十二巫精神,并愿意承担十二巫责任的“十二巫”站了出来。


    大难来临,人不寄希望于天地。


    人寄希望于人。


    第99章 吾为吾敌敛


    虎跳亭是建在山涧之中的凉亭,乃前朝一王爷为听琴悟道所建,此处山势地形特别,越往里越狭窄,到最里头只剩一道翘出的石台,悬在绝崖之间,好似一人要纵身而下。而每到冬天狂风骤起,此地风声如虎啸,由此得名。


    苏聆兮不是第一次来这,她喜欢站在石台上看看,有时候好像能看到特别远的地方。


    虎啸却是第一次听到。


    啸声接连不断,气劲雄浑,悠长不绝。


    一声一声,催人断肠。


    来这的人多,有数百之众,还陆陆续续有人赶到,一起陷入难过而压抑的寂静中。


    苏聆兮动着睫毛,用衣袖擦着手里的石镜子,擦得一丝血渍与尘土都不见,才蜷着手指,将它小心送进袖子里,都送进去了,觉得不好,怕掉,又摸出来,放进甲衣后放护心镜的夹层里。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变过,跟在大殿上上朝一样冷肃庄重,唯有贴着她的叶逐叙知道,她后脊泄力,还有些微的抖颤,借他的力量撑着。也只有他知道,她这样并不全因为伤心,还有愤怒,她像炸了毛要反击却找不到发泄口的猫,像一颗要点燃天地却迟迟不落地的大火球。


    本来就是不能能受气吃亏的性格。


    真是要憋坏了。


    他偏头咳嗽一声,苏聆兮眼珠在手上牛皮纸上停顿不知多久,被这声咳嗽惊醒,追望过去,眼睛黑沉沉水漉漉的,呆呆问:“你好不好?”


    叶逐叙抓住她伸来的指头,安抚而亲昵地摩挲:“我好。你不是及时出现,英雄救美了么。”


    如梦初醒般,苏聆兮重新来了力气,理智也从熊熊怒火,泠泠深水中剥离出来,她将香点燃,围着叶逐叙环绕一整圈,叫他盘腿敛眉如香雾中的神仙人物,她道:“等我一会,我们很快回家休息。”


    她从碎石子堆里爬起来,四下环顾,要为西樵收拾,带她回去。


    西樵在俞青山身侧安然躺着,底下是山里冬季柔软的干草与枯叶,俞青山抬眸,样子潦倒,声音却无变化:“要带她回去了吗?我来吧。”


    苏聆兮不明他与西樵之间的纠葛,但也看出实情跟最先传的版本不一样,他没有坏心。她摇摇头,指头一动,柑橘香环绕山涧,香气聚拢,化作若有若现的云蝶,蝶翼生辉,衔着西樵振翅飞入洞开的虚空中。


    大家回到镇妖司的广场前。


    溪柳听闻消息后,吩咐人将两口冰棺抬了出来。


    张谨之没什么东西可入棺的,苏聆兮也不认为他死了,在空间乱流里受折磨也好,永无醒来之日也罢,什么场域力量吹得天花乱坠她都不信,只要人的一口气没落,那就是活着,就有醒来的希望。


    反正点香术术士永远不会缺乏相信奇迹,创造奇迹的力量。


    她还会等他来家中做客,吃饭。


    还会等他夫人的茶,看他日日夸,年年念,究竟是有多好,她其实好奇很久了,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味道。


    苏聆兮望向西樵,她面色安宁,唇边往上翘一翘,好像在笑。她知道她见了什么,为什么而笑,别开眼盯着镇妖司放在广场四角的巨大铜水缸看了一会,她握握拳,鼓足勇气上前。


    还跟从前一样。


    西樵出门在外,无亲友,无羁绊,无人敛尸,所以她来。


    蝴蝶还在,从衔着改为托着,西樵躺在半人高的蝶翅上。


    有人比她先一步动作,是俞青山,他在这时走了出来,他队伍里有位朋友拉了他一下,提醒:“青山,你做什么?你与西樵不相识。”


    甚至还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仇敌,竞争对手。


    不相识,无因果,自然也就无法牵系灵魂,引她归家,反而要承担因果,对两人不好。


    不是盲目感动,冲动行事的时候。


    不是的。


    望着那张恬静安然的脸,俞青山垂眸,兀自否认。


    他与西樵是认识的。


    他追逐她,关注她,很多很多年了。


    浮玉水域星罗密布,将陆地分割成许多块,有的地方水陆皆通,繁荣发达至极,有的地方却暗流密布,贫穷落后,通行都困难。俞青山就生在一个地名才被录入浮玉管辖区的小地方,当吃饱都能奢望的时候,学习就成了异想天开的事。


    六岁之前,他的家乡是没有书行的,一个小学堂装了镇上所有的学生,让小孩们勉强识字而已。八岁的时候,才建了第一个书行,书行掌柜后面与俞青山的堂姐成了婚,成了他的堂姐夫,亲戚的情分给了个便利——借书看书不要钱。


    他一门心地扎了进去,费寝忘食。姐姐姐夫也不笑他不跟别的小孩嬉戏玩耍——他自小有些口吃,说话慢点,不利索,一到说话时就跟木头一样愣愣地站着被人指点笑话,与其这样,不如多看些书。


    十一岁,俞青山才在书里和姐夫的嘴里慢慢了解到外面的世界,以及术法的种类用途。


    他这个年龄,条件好的都择好了书院,小有本领了。


    但俞青山才首次接触到封术。


    他第一次跟着堂姐夫出镇上,到隔壁水域的县城里,姐夫在周边一块都有书行,赚钱的就开得大些,像开在他们镇上的,就很小,只摆了四五层书架。姐夫会不时更换书目,淘些当下火热的话本进来保证收入,每月有段时间往外跑,因为俞青山听话,勤快,倒是乐意带他出门见世面。


    那日他为姐夫打扫镇上书行,掸子细致地拂下尘灰,店里突然进来一个人,人还没进来,大笑声先传了进来。


    “哈哈哈一年多没来,听说老杨你都成婚了?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喜事,终于有人肯要你这穷酸家伙了。”


    听到声音,整理书籍的姐夫掀开竹帘出来,擦擦手上的灰和门口的男子来了个熊抱:“想给你寄请柬,可不知你去哪方发财了,只好作罢,我想你这德行,搞不好哪天自己就蹦出来了。看,我想的没错吧。”


    “一点没错。”彪形壮汉上身系一条水兽皮,露出的肌肤精壮黝黑,阳光下宛如泼了层油,“我不爱那等热闹的场合,你我的交情不差顿婚宴,有时间了去你与嫂子家中吃回来就是。不过嘛,形式能省,心意不能。”


    “这不,我来补上。”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俞青山一概没有听到,他完全被男人的动作吸引了。男人手里提着个木匣子,将匣子扭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碧绿石头,他将掌心一划,鲜血流进石头里,石子里的东西眨眼间变大,变作一颗青翠的枣树,上面挂着青青的果,左摇右晃地摆动,直到快要撑破屋顶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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