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遇的每日占卜次数同样耗在此事上。
他还是没放弃寻找张谨之的道侣,传闻中的韩茶茶,与别的无关,实在是张谨之这个人太好了。看出了他的羞窘,会主动问他扶乩术上不懂的地方,会熬夜给他写手札,整理术式,密密麻麻的字迹都在阐述其中道理,他的心得领悟,从头到尾皆是鼓励。
最过分的是江子遇师尊师伯们闻风而来,誊下一些明显不属于他这个阶段的问题,他也都一一解答了。
师门一脉受益匪浅。
但被执法队抓了一次,江子遇现在也改了路数,求助于明显更有经验的梁笑与方原。
近日应该就会得到答复。
梁笑万万没料到的是,她的小册流入京都大街小巷会立马掀起浪潮,速度之快,传播力度之大,说背后没人默许并推波助澜都没人信。刚开始大家都不信,可朝廷没有禁止,最为离奇的是作为书中被害者之一的边陲七城没有默不吭声,所有由小册子衍生出的事迹,话本,画册后都盖有边陲七城的印章。
经常与边陲七城做交易的家族,门派都认识,那就是边陲的身份象征,每每看见它们,大家都会让利到最低甚至亏本做生意。
这些人一面不可置信,一面买来逐字研读。
看完莫不惊慌失措,一些老家主大人物吩咐府内备车,逮不到苏聆兮就进宫试探,苏聆兮身边的女官,司内高阶官员,她的心腹亲信全部被堵了个遍。向来打官腔一流的一群人统一了口径,并不明说,可一句“这个时间出这样的事,大人您说呢”就足够叫人恍然大悟了。
这就是承认了啊。
若非确有其事,帝师会允许小道消息造谣离间人间与浮玉的关系?
本就复杂的形势一时间更为扑朔迷离。
比这些人更受冲击的莫过于驿舍里的男女老少了,其实亲眼目睹十二巫一个个死在眼前,大部分人,但凡长了脑子的都意识到最先前给十二巫定罪的说法肯定是站不住脚跟,可门的命令没有更改过,他们不明真相,只能站在门这边。
看到册子上的内容只觉得三观都碎了。
他们总不好堵去镇妖司问苏聆兮,只能逮着总指挥们,城主们长老们问,但被问的人也傻了眼了。特别是老城主里还有从十二巫位置上卸任下来的,十二巫的使命少为人知,若论了解,没谁比他们更了解了。
俞青山买了市面上所有盖了章的画册,话本与牛皮纸卷,事是同一件事,而他在里面寻找一个人的身影。他一直没放弃找西樵,可十二巫有意躲避,常人实在无从下手。
这夜他没有入眠。
苏聆兮不会苦着脸日日掉眼泪,张谨之发现她表达关心与不舍的方式是请人到府上吃饭,但凡闲暇一日,帝师的吃饭邀请总是如约而至。
元旦这天下了小雨,还是那群人约好了到她家中吃饭。
席间张谨之喝了点青梅酒,有些醉了,脸皮发红,可能是看到叶逐叙状态好转,知道死劫已过,心下松了口气,为苏聆兮感到高兴欣慰。一向紧闭的嘴巴不知怎么松了松。
说起一两件大家不知道的事。
“这小孩当初将沈云归吓死了。”他看向苏聆兮,又抿了口酒,笑着摇摇头:“来人间后,她挑食很严重,朝中事多还要行军打仗,可能是压力太大,人眼看着瘦得厉害,我们就想办法拉着她吃东西。一天她早上起来,突然说自己想吃剁椒肉沫面——”
听到这,苏聆兮突然觉得不妙,张口就要打断,没快过喝酒之后口无遮拦的张谨之。
“当时在山谷里,离集市远得很,实在没地方买面吃,但她难得张口,沈云归就自己摘了野生椒,剁碎肉沫,手忙脚乱弄了碗面条出来。结果她吃了两口,突然呛得不行,抱着碗搁那吧嗒吧嗒掉眼泪,也不说话,自那之后就不喜欢吃辣。”
“我们都说是沈云归做得太难吃,她回去之后,梁奚与田珊逮着沈云归揍了一顿。”
给沈云归揍得郁闷不已,对自己的厨艺再无自信,好几年没入厨房,直到前几年才说去酒楼帮厨,从头学习。
“后来才知道是她那时候想起了一个人,年龄小太难受,实在憋不住了才那样。”
苏聆兮绷住了脸。
她对张谨之提议:“你是不是不能喝酒?不然少喝一些吧,我看你酒量不太好。”
叶逐叙没想到她口味改变是这个原因,虽说张谨之没有明说是为了谁,但年轻的个个鬼精鬼精,眼神直往他身上瞥,他笑着睨了爱面子的帝师一眼,承认的同时也尝试为她挽回些声誉:“她是喜欢这么吃,可能是想家了,平常不哭。”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
但是叶逐叙很乐意听跟她相关的事,尤其也与自己相关,虽然没说什么,可显然来了听故事的兴致,视线落在张谨之身上。
张谨之是真喝多了。
喝多了就上道,可能也因为平时憋久了,这会话比平时多不少。
“前几年她学控魂术,也把沈云归折磨坏了。”
“她学东西和别人不一样,有十万个为什么,不知道这个式子为什么这样起头,这样结尾,就下不去手,而且问的问题高深得很,已经涉及到天与地,人与道。沈云归也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学个入门的术法要追根溯源到这种程度。”
“那一两个月沈云归人都瘦了,和我们说她不是在别的术法上没天赋,她是悟性太高了,最后这两人开始吵架,沈云归问她你还要不要学了。”张谨之扬起笑容:“她就瘪着嘴坐在山里坐了一下午,回来时说要学的,自那之后,再没问过为什么了。”
“我们都以为她放弃了,谁知真学会了。”
有些事自己说出来是一回事,别人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苏聆兮后悔请张谨之来吃饭了。
好在梁笑这时候极为善解人意,主动请苏聆兮到一边说话,商谈册本有关的事。
叶逐叙站起来,亲自为张谨之斟了杯酒,大首领相当能装,也相当能屈能伸,眼皮一掀,好似当初拿剑线压人家咽喉的并不是自己:“聆兮在人间时日长,我与她分开久,有许多事听你们说才知道,更要多谢这些年你们对她的照看。”
……
张谨之只是有些醉,还没到丧失神智那一步。
大首领话说到这一步,这一杯是不得不喝了,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又是几盏下肚,张谨之苦笑求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们与聆兮的接触也不多,十几年来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别的实在不知。唯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而我该告诉你。”
再不告诉,就没机会了。
叶逐叙放下杯盏,将姿态放低:“愿闻其详。”
说他醉吧,张谨之此刻眼神无比清明,他与叶逐叙耳语:
“出门以前,苏聆兮暗自来找过我们,希望十二巫能在次年的屡日替她压阵,她想要日月星河出现在一时,四季百花齐放在一日,想要海天一线,万鱼吐珠。你生于微末,但点香术能给你最盛大繁闹的祝福,她要人人见证,与你结契成婚。”
三十四岁的帝师或许并不爱热闹了,可十九岁的苏聆兮想将世上最绚烂晶莹的东西并一颗真心,不计后果通通给出。
叶逐叙坐在原地,久久维持同一个动作,内心撼动以至于垂眸失语。
第97章 【我知道你
元旦一过,各地陆续降霜下冰雹,比之往年更冷,张谨之住在京都一个小驿站里。
驿站是对祖孙开的,京都驿站本应随着妖邪肆虐,局势紧张而生意萧条,可恰恰相反,每日都有人一身风雨地上京都来,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挎着包袱,男女老少都有,驿舍房间紧张。
这些人只住一晚, 第二日就直奔镇妖司去了。
调派组的执事日日上值,对这些人进行身份询问,本领考校,并在最快的时间内决定他们的去向,有的留在了京都,有的被分到各州各县。这种时候谁都不吵闹生事,领了身份牌抬脚就走,来的人里也有不能见光的,光是朝廷昔日的通缉犯就出现了不下百个,个个在江湖里隐姓埋名逍遥过活,家国危难之际倒是不躲也不怕死了。
执事面对着这一张张惹是生非的脸,心脏都不太好了,连着在心中默念“大人说允许他们将功折罪”“允许将功折罪”这才没有拍案而起喊人缉拿,但也绷着脸嘱咐“不要惹是生非”,转头挥挥手,心累地将这群人谨慎分进各个队伍里了。
而原本进京备考而滞留的书生不知从哪里领到了不太正规的册本,特殊时期,修士有修士的用途,书生有书生的去处,这些人可以往调派组成员的方向发展。
张谨之原本还很担心,怕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才叫这些东西流入市井,于是也去买了一本,翻开看了两页便沉默了。
一个字废话都没有的行文太有个人特色。
特殊时期特殊做法的行事风格也熟悉得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