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青山从天而降,越过扶栏,步下安排浮玉观礼的高亭。
老城主反问苏聆兮:“帝师不信门的判断?”
“不。”苏聆兮摇头一笑:“我自然相信。不然当年恒王病重,我怎会几次向门求药。”
“只是据我所知,当日门定下大首领为浮玉队伍总指挥之时,都尚有青鸟衔信而来,怎么今日事情如此重大,它却只在浮玉内部人员交流的木铭上回以一字。”
“这样。”她提出折中之法:“门若是以青鸟传信,在此刻送来,我二话不说,浮玉要如何做,我都配合。”
话音落下,大家纷纷举目望天。
九月的清晨,太阳还未出来,天穹碧蓝如洗。
苏聆兮同样抬起了头。
唇角向上勾一下。
十二根香直接封住了这片天空,无一片缝隙死角,青鸟能进得来,她将名字倒过来写。
等待片刻。
视线之内风平浪静。
别说青鸟了,连根鸟毛都没飘下。
苏聆兮收回目光,向浮玉一众建议:“诸位不若回驿舍先行确认,木铭那头究竟是谁在回消息,别是頑皮孩童抢了家中长辈的木铭乱发了消息。”
“接下来是我人间内政,诸位还要旁听吗?”
老城主气得胡子都抖起来:“苏聆兮,你放肆,大胆!当年你酿下大错,今天还要再错一次?你师尊是这样教你的?”
这人是谁。苏聆兮毫无印象。
但这话听着真叫人觉得烦。
对面不想和气,她也懒得装,即刻冷了脸:“我大胆?如果连青鸟传信都来不了,如何证明这是门的意思?”
这话可真是戳到了大家心坎上。
是啊。
青鸟信而已,又不是什么别的贵重东西。十二巫每年有青鸟信的名额,总指挥也有,为何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信迟迟不到。
周自恒此刻隐隐觉得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与不是,请皇帝移驾驿舍,不出两个时辰,水落石出,即见真章。”俞青山开口:“帝师若不放心,同行就是。”
苏聆兮肩头慢慢耸动两下,脸上眼上,均无笑意:“不去。”
她轻描淡写地拒绝:“陛下与我,谁都不去。”
浮玉众人齐齐皱眉。
孟合手指在木铭上动得只能看见残影,额头直冒汗,他在疯狂问浮玉内部的人到底是什么回事,消息究竟是谁回的,青鸟呢青鸟怎么不来。
没人回。
叶逐叙无疑是最为淡然的一个,他跟没睡醒一样,只偶然掀眼看看殿内情况。
主要看苏聆兮舌战群儒。
最终,李行露问身侧老者:“怎么说?”
老者再次望向苏聆兮,下了决定:“请人皇。”
周衔月攒紧了手。
周自恒眸光闪烁,也于此时开口:“陛下,先下来吧。天诛之事,朝臣与浮玉会携手查个清楚,人皇祖先与龙脉绝不会污蔑自己的后嗣、皇帝。”
玄雀今日派来相助的妖邪是兕,万妖录高居第三,超级妖邪。
他心中有了计较:若是浮玉动手,就让兕装作龙脉之力从旁助阵。任她苏聆兮手中捏的是镇国印还是那套心法,都无力翻天。
皇帝头上的冕琉像被强风拂动了,轻晃一下。
“陛下。”苏聆兮突然开口,到了这步田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清脆,能拂过庞杂之音,送进周衔月的耳朵里:“接着往前走,去你该去的位置。”
须臾,周衔月听见了自己的回答,也是如出一辙的镇定:“好。”
话音落下,她转身,女官托着她的龙袍,仪仗队举着华盖,执着孔雀扇,提着香炉,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正中的龙椅走去。
这简直是开战的信号。
一根被点燃的引火索。
喔?
要打起来了。
浮玉原本的队伍里,叶逐叙眨了眨眼,终于提起了精神,原本支在红漆柱上的手肘收回来,站得也稍微不那么像在看戏了。
而他这副模样,落在一些人眼里,就是又要出手帮忙了。
“大首领。”动手之前,李行露朝他望去:“这回,你还要插手吗?”
被这话问得多意外似的,叶逐叙倏然弯眼笑起来,甚至摊开了双掌,他掌中无兵器,腰上无配剑,双手空空,连气息都是懒怠提不起精神的,摇头否认:“怎么会。
“上回我就与指挥使说过,你与苏聆兮之间的恩怨,总有堂堂正正一战的时候。”
“我不会再插手。”
说罢,他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的注意力送回正面战场。
叶逐叙的身侧,孟合给了他一拐子,压低声音道:“你搞什么,来真的假的?来前我才看到你从帝师马车里钻出来,别以为我没看见!”
他越是如此说,叶逐叙脸上的笑容扬得越大。
他无法挪开眼神,也无暇分出心神听孟合的闲话。满心满眼,唯有站在东西广场之间,大殿门后,龙柱之前的女子。
好像有些激动,
连十指都开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叶逐叙将它们一一束直,不留情地压进衣袖里。
“我说,我真是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
“更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
吐出一口气,苏聆兮对压上前的浮玉众人轻叹一声,说不出是叹息还是不耐烦:“手伸太长了,诸位。”
平地而起的一阵风将她双袖高高吹起,扬向半空,而她双眸灼亮,似有战意腾起。
几位城主与俞青山,李行露见状不再多说,眼眸一眯,同时出手,从四面围攻而上。
周自恒动了动嘴唇,声若蚊蝇:“兕,到你了。”
“一出精彩的好戏,当然少不了我。”
龙脉展开,替兕遮盖大妖气息,而它的攻击则以龙的形态重重冲了出去,天地之间爆发巨响,朝臣们作鸟兽状低着腰抱着头躲进宝殿之中。
苏聆兮让周衔月往前走,去自己的位置,无论身后发生什么动静,周衔月始终没有回头,她只是执着而坚定地往前走,穿过大殿,踏上台阶,走近龙椅。
最终,她握住龙头,转身坐下。
跟在她身后的仪仗队,亲卫队,女官侍女们齐刷刷跪下,大臣们无需跪,已经东倒西歪躺了满殿,哎哟哎哟地叫唤。
周衔月没有看他们。
她直直看向殿外,眼也不眨。
几道攻击齐至,风雷闪电交错呼啸,出于风暴中心,苏聆兮终于动了,她做了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
双手一合,十指一拉。
下一瞬,掌心中出现根三寸小香,而她弯腰将香插进地面。
天空失色,大地为之一震。
苏聆兮掀眼,启唇:“点此香一炷。”
她就那样没有任何防护地将手伸进致命攻势交汇之处。
“——允我胜四方。”
所有的攻击停留在了碰撞前的一刹,动也不动,苏聆兮捏住龙的身子,将它原路甩出去,她的动作做出,整片天地才撤销了那条银龙身上的禁锢。它炮弹般弹出数百公里,一路炸开地石,门楼,连弹数十下,攻势萎靡,晕头转向。
尘土扬了周自恒满脸,令他双目刺痛,衣衫破裂,胸口如遭重击。
苏聆兮讥讽:“装神弄鬼。自取灭亡。”
随后是俞青山的禁术,七道禁令悬在空中,形同虚设。
苏聆兮一扬手,它们齐刷刷调转方向,落在飞身飞来的几位老者身上,禁术生效,他们灵气全封,先后坠地,叠罗汉般叠了满层。
最后处理李行露。
对自己人,她动作不重也不轻,游鱼般与李行露过了十几招。
她在烟气之中如天上仙,行迹不定,战力难以估量,一个错身,将李行露双刺折断,轰出一掌,让她后退止步。
“这是最后一次。别再碍我的事。”
一炷香的时间里,天上地下,鸦雀无声。
她说胜四方,四方攻势便纷纷听她号令。
在苏聆兮的香里,至今没人能胜过她。
打完一圈,苏聆兮回身,正面帝王,殿内抱头的,弯腰的,躲在柱后发抖的大臣齐齐忘了动作,见鬼一样看着她,瞠目结舌。她熟视无睹,垂下双袖,低眸而不拜,道:“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一言惊醒无数人,文武百官顶着见了鬼的表情爬起来,连滚带爬站好,这次无论是哪边的,情愿与不情愿,都跟着喊出了声:“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至于白玉栏杆后的浮玉阵营……
年轻人已经全部疯了!
孟合也疯了。
第89章 “这才是真
苏聆兮手里的那根香出来之时,无精打采的点香术术士唰的站直了,等她捏猫崽子后颈一样捏着龙形攻击甩出去时,他们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推搡挤攮,硬生生拨开前边的人,占据了白玉栏杆的前排,并挤掉了孟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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