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逐叙并不否认,甚至扬了扬嘴角:“还可以。”
将臂弯里的纸业往桌面一丢,经过同在一个京都但十几日十几日的没消息,见不着人,孟合现在对大首领没有脾气,还活着就行:“说说看,遇上什么好事情了?是帝师送你花了,还是同你表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是傻子也看出点什么了,执妄破没破的外人不知道,但叶逐叙这小子准是和苏聆兮旧情复燃了。
手下的纸卷又翻一页,叶逐叙认真想一想,眼前浮现出早上苏聆兮将点香术点得和插秧一样豪迈大方的明艳模样,温声:“比这还好些。”
得。
看来是真高兴。
坠入爱河爬了十几年才爬到岸上的人,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又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情之一字,魔力真是大。
他伏案时,手腕自袖口露出,一条鹅黄色的符篆手环不期然出现。
出门之后,叶逐叙用符篆的次数比木铭更多,只是纸做的东西,小而轻,容易掉不说,还总是与剑线缠绕在一起。
今早起来,换衣裳时发现所有的符篆已经变成了手上的手环,与她手上那款一样。只是没那么服帖,有些地方不受控制地翘起卷边,仔细看歪歪扭扭,让帝师没那么有面子。
叶逐叙看来看去,很是喜欢。
此刻手环上的一根亮起,他捻起一头,将其抽出来,苏聆兮说自己在路上了,可能要晚些到。
没过多久,厅堂里人到得七七八八,先上去说话的并非五位总指挥,而是长老院的一位长老。浮玉有些书不对外借阅,长年锁在藏书阁深处,专人看守,调取都要花大力气,这回为了对付妖邪,由人誊抄下来拿到了这里。
光是誊抄公布并不够,因为是远古的东西,又涉及妖邪的语言文字,需要深耕文字的人为大家讲解。
开始没多久,大家自发拿起了笔。
一个漏神没看,再看已经不太懂了,孟合扭头,见叶逐叙也在写,头一偏想看一看,一看还好,一看就傻了。他低下头躲着上头长老严厉的目光,感觉像是回到了躲懒的学堂,做小动作时还是发怵,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低声对叶逐叙道:“我靠,你写的啥呢。我以为你在做批注。”
毕竟他看上去那样认真专注,俨然将苍生重责背到了身上似的。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啊。”叶逐叙手腕悬停,等着纸张上的字干透,眼尾弧度微微上挑,吐出两个字:“抄诗。”
“抄、抄什么诗?”孟合怀疑自己是没睡醒,出现了幻觉,“什么诗,这个时候抄?”
“修身养性,压制执妄。”叶逐叙接着落笔,完全不受外物影响。
……
一边沦落到要靠抄诗压制执妄,一边还要与酿成执妄的祸首谈情说爱,叶逐叙的想法孟合永远都摸不懂。
他面色复杂,心情复杂,隔了半晌,问:“抄这东西,能有用?”
“看情况。”
叶逐叙凝视着纸面字迹,露出笑意:“今天写了心情好些。”
孟合无话可说。
写到一半,三五人鬼鬼祟祟从前堂偏门溜了进来,没敢找地方坐,就在后面几棵植株边上蹲着藏着,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
孟合认出了人,旋即露出同情的神情。
今天来的都是各小队队长,总指挥,城主与长老们,身份地位一个比一个高。
可叱咤风云半辈子的前辈们,总有跌跟头的时候,收的弟子并不尽如人意。
现在跌跌撞撞来的这几个,压根就没收到通知,难得放松,出去喝酒的喝酒,看戏的看戏,玩乐一整晚,天亮正是蒙着被子倒头大睡的时候,被师长,师叔们一连几十上百条消息轰炸,让他们现在立刻滚过来学习,不然等着好看。
有些脸没洗,衣裳没穿好,还有个更出人意料,怀里揣着把琵琶稀里糊涂地来了,现在正借着同伴的掩护打开珍宝匣,想塞进去藏藏,结果八珍匣关键时刻出岔子,怎么都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前排长椅上,他们的师长目光如炬,皱眉弧度能夹死苍蝇。
——
“要我帮你拿着么?”
偏门又进来一个人,她也微微弯着身,没打断最前方长老的教学,见到这一幕,好心解围。
孟合用手肘撞了撞叶逐叙,示意:“呐,帝师来了。”
叶逐叙停笔,朝后望去,巧了,苏聆兮正在找他,四目相对时即刻弯起了眼睛,朝他比了比手势。他那一排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她现在过去不好,干脆就在后排听了。
等会碰面。
风从窗口吹进,叶逐叙不再动笔,孟合偶然一抬眼,随口问:“你不抄了?”
“抄完了。”
苏聆兮进来的同一时间,他恰好抄完一整首诗。
与三四人躲在后方,苏聆兮倒没委屈自己蹲着,她找身边的傀术术士要了个木头矮凳,托腮看最前方。
一面水镜将木铭上的古老文字照映出来,她视力好,看得足够清楚,很快就入了状态。
难怪一大早都聚集在这,确实都是有用的好东西。
涵盖了大妖的诞生地,出世缘由,妖邪的文字,以及最为关键的,一些从未公开过的大妖场域的推测,苏聆兮听得入神,中途又找傀术术士拿了纸笔,准备折回时,坐在傀术术士旁边的一位悄悄递来两张纸,她微怔,拿来一看,是人家自己做的注释。
包含了她没来之前的部分。
她再看过去,那位女子已经悄悄用白纸将自己脸盖住了,傀术术士嗤嗤发笑,连比划带口语地告诉苏聆兮,这是行香院出来的,现在又激动又害羞,不敢看她。
苏聆兮不由得笑了笑,低声说谢谢,拿着它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全部讲完,是半个时辰后,但苏聆兮没等到散场,在收尾时悄悄走了。
镇妖司传来消息,在京郊草辽县发现了妖邪踪迹,有两只,排名分别在三十七与四十。
若是在从前,司内至少出动十支队伍,还得调派至少一位副使,四位都统,调派组也是这样安排的,一切准备就绪了,苏聆兮思忖之后,给出命令。只去一支善后队,其余按兵不动,等后续通知。
抹灭符篆,苏聆兮从侧门出了厅堂。
才准备找妖邪练手,就有现成的送上门。
合人心意。
出去时,她将符篆手环从手腕上面拨到下面,犹豫再三,还是压不下心中某种雀跃,给叶逐叙发了消息:【发现了两只新妖邪,我准备自己去。待会要是没事,你要不要来看看?】
叶逐叙回消息向来快,但此时此刻,垂眸看着这行字,尤其是后一句,罕见的慢了一拍。
片刻后,他手指垂下,落字:【当然要去。】
厅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只有来晚了的那几个原模原样蹲着,苦着脸,捂着眼,等待一顿跑不了的训斥,那位拿琵琶的仁兄还在藏,满脸崩溃。
他就去酒楼喝了几杯酒,酒劲上来就睡,睡醒发现腰包空了小半,怀里抱着把琵琶,问身边同伴,说是喝醉了谁也拦不住,就看上了人家胡女的琵琶,斥重金都要买下。
财大气粗,可把酒楼老板乐坏了。
叶逐叙起身离开,什么也没拿,桌上的笔墨会由傀术术士统一处理。
孟合被后边几人扯住了,正尽力解救自己的衣摆,他眼皮抽动,当没看见求救的目光:“别扯,扯我没用……放手,你们以为我是谁,我不是李行露也不是叶逐叙,和你们站在一块,我也要一同挨骂。”
话音落下,他口中无可挑剔绝对不会被指责的人之一在他们身旁驻足。
抱琵琶的人苦兮兮地唤:“大首领。”
叶逐叙停下来不为别的,为那把琵琶。
他十分有礼貌地问:“琵琶能卖我么。”
“啊?”
“哦!哦!”回过神来,那人忙不迭将琵琶双手奉上,就怕直接塞他怀里了:“不用卖,您要您拿去,我送给大首领。”
叶逐叙倾身接过,弯唇:“多谢。”
“大首领您真是好人。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赶在师尊杀过来前解决掉这烫手山芋,男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由衷称赞。
孟合纳闷,心道叶逐叙要这玩意干嘛。
大家离开后,傀术术士们负责收拾大家留下的纸笔,以及拆解桌子凳子,收到叶逐叙的座位时,一位少年挠了挠头,发现大首领遗留了一张写了字的纸,他原本想追着送过去,拿在手里了才发现上面写的不是要事。
是一首诗。
字字工整,形如流水。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当破青山万朵。
第84章 战无不胜。
从镇妖司到草辽县,用挪移阵法需要两刻,而施展点香术,只需要一息。
出现的妖邪在万妖录排名三十七与四十,三十七叫曲望,四十叫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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