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打起来。
攻城。
血流成河,怨气四溢,执念不消。妖邪正是以这种东西为食,它们会更壮大。
周自恒狠狠将念头压下,他摇头,攒着长史的手掌,哑声一字一顿道:“按兵不动,再寻时机。”
“能占的据点,都占了,有些地方,将我们的人放上去吧,日后不必退让了。”
姜泉山一直为周自恒把着脉,脸色不太好看,当然,他为这位把脉诊治,从没有脸色好看心情明媚的时候。他是杏林圣手,一生是毒是病经手过不知多少,这段时间只觉得奇怪,且越看越奇怪。
该用的东西用了,就算不缓解,至少病情绝不会加重,何以周自恒的身体仍然在亏损?
神医翘起了胡子。
周自恒起身,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血液跟烧起来了似的,每一根青筋都要炸开了,耳朵嗡鸣,鼻尖喷出火气,喉头涌起骤烈的腥气。他下意识捂住口鼻,下一刻,艳红的血淅淅沥沥,分别从耳喉口鼻眼下挂出。
长史见状,魂飞魄散。
姜泉山将人捞起,重新搭上脉搏,再看看周自恒五窍出血的现状,胡子都翘不起来了,喝出声:“快将王爷放下,放回软椅里,不要动!”
长史浑身发凉,忍不住开口:“是苏聆兮!一定是她,王爷下午只跟她单独在一起过!”
周自恒眼前一片朦胧,喉咙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叫他说不出话来,但给了长史一个眼神,让他止声,不要乱攀扯。
嘎吱!
就在这时,圆窗被东西推开,夜风长啸,树影晃动,灯笼明灭不定,外面藏了不知多少魍魉鬼魅。一只小青雀挺着胸脯在窗台上踱步,羽毛根根泛着水光,两只眼睛比宝石,比周自恒掌中的鲜血更红。
“尊贵的王爷,我们又见面了。”玄雀老神在在从窗台上跳下,双翅自然垂下,走到周自恒跟前,仰首看人,却看出了俾睨天下的气势,“听说你跟镇妖司翻脸了,我来问问你考虑得如何了,不过,你的情况看起来可不太好。”
周自恒接过长史递来的帕子,将鲜血悉数咽回,不紧不慢将手指指缝间的黏腻擦干净。自从中毒后,经历的吐血不是一回两回,他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了。
“不请自来,够无礼的。”
“别生气。现在无不无礼的,哪有那么重要。”
玄雀来这一趟,可谓是心情愉悦,原本只有八成的把握,一下提升至了十成,它的翅尖如人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周自恒的心脏,语气中淌着装模作样的怜悯可惜,实则恶意根本止不住:“王爷,你最多只有三月可活了,你知道吗。”
长史大骇,下意识回望。
姜泉山始终护着周自恒,一直紧锁眉头,光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情况确实不好——换做平时,他要大喝一声“放屁”了。
尖尖的鸟喙张合,像衔吃了什么滋味美妙的果实,吐出惊人的诱惑:“我说过,王爷是我们妖族命定的盟友。天不帮你,人不帮你,但妖能帮你活下去,王爷。”
“您时日无多,到底还要考虑多久?”
轰隆!
窗外几道惊雷交叉着扯下,暴雨霎时浇落整座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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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里的鸟鸣将人唤醒,木圈中的鸡群一只赛一只叫得起劲,叫了不知多久,后面成排的木楼里其中一扇窗子被推开,探出一头蓬松的长发,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到底有没有人管管!”
旁边木屋里窗子没开,但有人靠在窗边打哈欠:“都杀了吃了算了。”
一刻钟后,陆陆续续有人下楼,睡眼惺忪地洗漱,拉着竹椅坐在院子里看日出。
他们住在山顶上,面朝悬崖,远离人烟,日出日落甚是磅礴壮美。只是住久了,看多了,早没有吸引力了,每天准时来的,大概只是张谨之,所以当张谨之收整好自己走下来,见到几道背影时,还一怔,颇不适应,摇摇头问:“怎么起这么早。”
“当然是等你,大忙人。”易阗踩住空椅的椅脚,努努下巴:“可算逮着你了。”
昨夜深夜悄悄回的屋,以为没吵到他们,结果看样子是都知道了,张谨之走过去,在中间竹椅上坐下。
昔日的十二巫都沦落到到山里当野人了,张谨之却还很注重仪表,坐下后必定要将袖子捋得一丝褶皱都不见,齐齐整整交叠在一起,心里才舒服。多年的默契,张谨之知道他们关心什么,想问什么,径直道:“离开京都,我回了趟净月城,城中来了不少新面孔,混迹人群中在打听我们的踪迹。”
田珊扯了扯身上的绒毯,坐得没什么模样,问:“浮玉的人?”
“听口音是。”
“回去后我将青鸟信修改了番,重新誊抄后寄了出去。出门就被盯上了,用了好几卦才将他们甩掉。”
田珊哼了声:“还挺敏锐。”
“是啊,这次出门的好些人都不错,是可塑之才,假以时日,不输我们。”
张谨之说得来了笑意,看向易阗:“还记得唐尚吗,一次我们去找他喝酒,他带了个小孩来,说是姨家的捣蛋鬼,小孩在你身上吹了半个时辰泡泡。他学了点香术,这次也来了,那会才这么高吧?现在已经是八境的点香术术士了。”
张谨之比划着小腿的高度。
易阗想了不知多久,才笑出声:“那个小鬼。”
听张谨之说话有意想不到的催眠效果,田珊不认识什么小鬼,昏昏欲睡,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让你带的茶饼,你带给聆兮了吗,别给我忘了。”
“给了,她让我谢过你,泡出来的茶水很香。”
再香也没有他夫人制的茶香。
“听说京都乱了?”不知是谁将头蒙进小毯里躲避金灿灿的朝霞,瓮声瓮气问。
“昨天下午的事,聆兮和周自恒有事没谈好,回去就发作了。”张谨之锁起眉,娓娓道来:“她来信了说没事,不过我想……还……”
鸡鸣声接二连三响起,易阗单手转着椅背,凑得越来越近,最后笑骂了声:“听不见,大点声,你声音比鸡叫都低!昨天赶路是不是没吃饭。”
张谨之默了默,好脾气地提大了声:“我想京中情况不算好,有些事不知怎么出了变故,卦象变动极大,还有上次她问我的古妖语,我并没有头绪,或许要求助于皇宫的藏书阁。思来想去,还是要回去一趟。”
除此之外,他还想单独见叶逐叙一面。
几个人从楼上下来,随着失踪人口张谨之回归,十一个人在这个清晨都到齐了。
“跑来跑去你不累?”
沈云归见习的酒楼要求严格,帮厨也要换特定的衣裳,他正在系腰上的带子。还真别说,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这身打扮依旧叫人眼前一亮。听说他的厨艺并不好,太有想法所有长进不大,原本要被辞退,愣是被管事留了下来,负责调理纠纷,他声音好听,气质出尘,长了一张俊脸和一双能让人溺进去的眼睛,任谁看了都要消三分火气。
得知此事,大家都笑他。
“就知道他又要跑,这不早早就来堵了。”田珊不堪其扰地抬手捂住耳朵:“能不能管管你的鸡,我真受不了了,为什么要养这种东西,一养还养这么多!”
“说起院里的鸡,我有个疑问,早早想问了。”有人彬彬有礼,同样不理解:“我记得沈云归你在酒楼是学厨,学厨和这些鸡有什么关系?”
“高山。”沈云归指指脚下,又看向悬崖旁悬垂下的溪流:“山泉。”
“它们吃着山野草药,每日跑跳,体格健硕,是以肉质鲜嫩。”沈云归一本正经解释:“食材本身最为重要。”
田珊盯着他看了有一会,直接气笑了,她用浮玉话骂了句“西格里”,意为神经病。从前不信,现在是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人生处处是跌宕,他们这的人,放在从前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获得“哇”声一片。
沈云归,瞳术大家,一双眼睛多有魅力,现在全心全意学养鸡。
*
真够玄幻的。
“好了,我们说正事。”
易阗摆摆手,看回张谨之。
人生全盘乱下来后,生活也慢了下来,大家甩了包袱,反而比从前当十二巫时更真性情些。而随着阅历增长,多年的磨砺,该有的敏锐与头脑不仅没丢,反而长了。
张谨之向来随和,不露声色,现在被易阗一看,竟有种被看到心底的感觉。
“别跑来跑去的了,大家都在指望你主持大局。浮玉那边动了,妖邪动了,苏聆兮在京都坐镇,咱们这边是不是也该行动了,还真世外桃源起来了?”易阗笑了声:“我想想都不可能,多好的时机。”
面对同伴们的眼睛,张谨之动动唇,没说出来什么。
他的沉默是另一种回答。
“第一个是谁?”田珊将盖在脸上的毯子扯下来,直到这时候,她才彻底醒来,用一种“天塌下来也就这样”的平淡语气建议:“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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