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苏聆兮知根知底,本不必装腔作势,但到底不愿被看瘪。
周自恒挥退了自己人:“都下去。守着门,我与帝师有事商议,谁也不准打扰。”
苏聆兮手里提着小紫茶壶,食指与中指指尖虚虚点在茶盖上,一碗清亮柔顺的茶汤就顺滑地倾倒进了白瓷盏里,热气氤氲。
她伸个懒腰,掀掀眼皮,将其中一盏送至周自恒跟前,再自然不过地笑了下:“这个时节该喝凉茶,生津降躁,但喝凉的对你身体不好,就凑合尝尝吧,你知道,镇妖司没什么好东西。”
望着那盏茶,周自恒到底接过了。
对败在自己手中的弱者,苏聆兮向来没什么耀武扬威的兴趣,正是这样的不以为意,似乎老友会晤的随意,才最刺痛人心。
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味苦而香,味道在舌尖逗留久久不散。两片茶叶在滚水中打着旋上下沉浮,周自恒精力不多,和苏聆兮周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要将时间用在正事上。
“苏聆兮。”周自恒语气冷凝:“杨酿音为什么会是镇妖司正使。”
大概没人想得到,周自恒今日来,为的并非“帝师与浮玉指挥使勾连不清”之事,他是为了杨酿音而来。
苏聆兮不意外,指尖敲敲发烫的杯壁,给出的回答是:“她适合。”
周自恒深吸一口气,双拳缓缓握紧。
自打知道此事,他心焦火燥,再也没有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今年身体又好像格外差,这两月来大病小病不断,姜泉山亲自照料也不见好转。人人都劝他少听少思,苏聆兮这样做,他如何不多想。
“这么多年,你我在一些事上意见不合,可你要推行的事,我阻止得不多,于民有益的,我一声不吭。”
隔着张桌子,周自恒深深凝视自己此生最大的贵人,最忌惮的对手:“你多年前就调集三大宗,汲取年轻血液,进行你的‘研究’,人间有难,我相信你的能力,纵使不赞同,始终没有插手干预。镇妖司你管着,我觉得不适合,最终也让步了,司内出了多少次任务,从未出过因内部消息泄露而失败的情况,我以为你懂。”
苏聆兮回得同样快:“我懂。”
所以周自恒不算完全的坏人,小人,他有皇帝的骄傲。小人使绊子有很多不入流的方法,不择手段起来哪管谁死谁活,他还有点大局观,有这样的结果,是勒令过手底下的人了。
“你懂,就不会将杨酿音架上这个位置。”周自恒声音大了些,目光如炬:“在这个位置,出事就是就是死。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
门窗都关了,屋里没有置冰,又是这个天,闷得很,苏聆兮拿起把扇子摇两下:“可镇妖司人人如此,进来的那一刻就只有两个选择,齐心协力闯过去,或者死亡。三大宗,人间三教九流,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杨酿音的师姐师兄都在,都是如此。”
苏聆兮打定了主意的事几乎没可能改变,周自恒气极,忧极,血气上翻,忍无可忍打断她:
“你明知杨酿音与其他人不同!”
“哪来的不同?”苏聆兮环胸反问,眼睛黑白分明,语气冷淡得可怕:“若是不能成功,她死在前线,至少能多杀几只妖,死在后方,毫无意义。”
周自恒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死,她也该死在最后一个。”
“周自恒,你病太久了,病得更不理智了。”苏聆兮喝不太进茶了,她盯了周自恒一会,缓慢摇头。
“是帝师你坐这个位置坐得太安稳了!”
周自恒提出要求:“撤回调令,将杨酿音调回后方,不上前线。”
自和苏聆兮彻底闹翻后,两人明里暗里斗得有来有回,周自恒大败一场后,再不曾在苏聆兮面前露过怯,更没是示弱过,此刻好似被拿捏住了命脉,语气微松,破天荒流露出疲惫之色:“我不与你作对,这种时候,自己人打起来,真够难看的。”
杯盏里还剩些茶,苏聆兮握着摇晃,沉下去的茶叶又飘上来,颜色更深,混作一团,就如眼前的情况,怎么衡量都无法做到两全其美。
“我越来越不爱见你是有原因的,你总是给我出这么大的难题。”
最终,她单手撑了撑眉心,某个特定的角度,她的双眼呈琥珀色,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流动,看着有了么软化,定睛一看,发现是玉石的寒光,“可今天你不来,再过段时间,等我手里的活少些了,也要去见你一面。算算时间,我们该见面了。”
她掀掀唇,头半抬着,混似在闲聊:“好久不见谢蕴了,他在做什么,还负责为你挖山挖河?该消停了吧。”
“你府上长史生了个好妹妹,我看着那姑娘不错,会的东西不少,可见精心培养过,让她好好为陛下做事吧,别暗中递信了。十八九岁,花一般的年龄,损了性命可惜。”
室内她的回音响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你说得对。你我之间,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周自恒起身,所有为了谈判和达成目的而外露的表情悉数收回,他脸上没肉,骨相仍在,举手投足间皆是天潢贵胄的威仪,心思叫人捉摸不透:“好自为之,帝师。”
他转身离开。
王府的人将他簇拥,侯在外面的医师紧张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上前还是缩着脖子当稻草人。
恰在这时,拐角处有脚步声传来,很快来人与周自恒一行人直直碰上。
周自恒眼光一凝。
说什么来什么,来的正是他与苏聆兮起争执的源头,正使杨酿音,她身边是都统莫辞。
两人步伐匆匆,来找苏聆兮,不知是什么样的事,莫辞抓着头发大发牢骚,甚至没看到停下脚步的周自恒,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离得很近,他嘴里一声“哎哟我※”,在撞周自恒与杨酿音之间,果断选择了撞杨酿音。
开什么玩笑。
举国上下最有名的病罐子,别说撞了,正常情况下,看到都要绕着走。
真赔不起。
杨酿音人没事,腰上挂的小箭囊被撞了下来,十几根短箭散了一地,她踢开脚边那根,先没管,跟莫辞一起躬躬腰,行了个江湖礼,退至一边:“王爷。”
周自恒不由得去看杨酿音。他知道她具体到时辰的生辰,自然知道她的年龄,从前也在暗中见过她几次,只是没露面,这次看了正脸,比想象中更年轻,朝气蓬勃,他温声道:“不必多礼。”
有一支短箭就在他脚下,还有几支在身边,周自恒眸光微动,蹲下身捡起来握在掌中。
见他这样,杨酿音有些惊讶,但到底生在山中,不在意俗世的繁文缛节,不会蹲身请罪说着“王爷不可”,只是周自恒都在捡箭了,她不能干看着,所以也蹲下来将剩下的都送入箭袋,末了不卑不亢地道:“多谢。”
“没什么。”周自恒没有立即走的意思,将剩下的短箭递过去,收手,问:“司内任务多吗?大家武器够不够用?”
是个人都知道苏聆兮与这位王爷之间有多大的恩怨,多不对付。
大家不会往深了说,杨酿音将箭矢束在一起,说:“任务都是调配组派发的,不算多。大家的武器是宗门里师长定的,都刻了古语,不易损坏,用过了捡回来洗洗就是,很够用。”
“那便好。”
这位一生跌宕传奇的王爷很没有脾气架子,将手负在身后,真心关切着他们。
这不,他思忖片刻,居然解下了香袋,摸出一块小金令,长龙盘踞其上,将这东西递给杨酿音:“我第一次来司内,来得匆忙,两袖空空,这令牌当是赠礼,给为我人族战斗的战士,日后若是遇到了危险,或着急的事,正使可拿着这令牌上王府,王府会给予帮助。”
被废后,周自恒不自称朕,也不自称王爷。占着不改是输不起,改了,是自领屈辱。
这样有个好处,只要他想,语气会显得足够温和。
杨酿音摸不着头脑,直觉不太对,但还是接了。接了又不代表要用,等会进去如实禀报给大人,再将令牌一给,不就没她什么事了?
实在不宜多说,周自恒深深看过杨酿音后离开了。
莫辞在一边眼珠子来回转,人都走了还频频回头,最后一拍下巴才把合不上的下巴拍回去,小声问杨酿音:“这是什么情况?你跟这王爷认识?”
杨酿音:“第一次见。”
还是看了画像才认得出来。
“他怎么好像,对你格外青睐?”莫辞摸摸下巴,嘶了又嘶,自顾自嘀咕:“不对啊,难道镇妖司待遇还有男女之分?事前可没人这么说,早说我不来了。”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莫辞说完,又否定了:“不,是要拉拢你。”
但他也在身边。
他没被拉拢,而且很肯定,自己连个眼神都没得到。
这样想想,莫辞瞬间被打击到了。
是,杨酿音是天赋恐怖,变态一个,他比不过,但也不至于差距那么大,大到连个拉拢资格都不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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