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舔了下唇:“见到了。”
声音出口,发现有些干涩。
“这珠子……”
珠子不再是珠子了,它在手心,慢慢被捂住温度,沉甸甸的重,又灼人,像颗已经爆炸的炸药。
被炸得人仰马翻的苏聆兮吐出几个字,又换了种问法:“记忆珠里装的,真是控魂师最深刻,重要的记忆?”
她如此郑重其事,让张谨之也正了脸色:“一般来说是这样。”
“知道了。”
方原,浮玉方家的人,纨绔公子,享乐少爷,跟十二巫有什么关系?
回去再查查身份。
苏聆兮下意识这样想,下一瞬,思绪不受控制走偏了。
人遇到这样的事,没办法不受影响,不去回想。
张谨之看出什么,问:“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了?”
“没有。”
接这珠子是个意外,接了看了,但苏聆兮对宣扬别人的记忆没任何想法,换了条腿支撑重量,她道:“随便问问。”
记忆中的自己只露了小半张脸,但这不妨碍她发出感叹,原来十五年前自己长这样。
小孩过得挺好,挺会照顾自己的。
叶逐叙。
他那双手,是这么受伤的。
那时候,他的灵体雪白,可见心无执碍,所以他身上,额心上那般深刻的入妄痕迹,真是在此事之后,因她而长的。
他……
自己站在门外看着他时包着的眼泪,深深咬出的唇痕,那股倔强劲。
还有那颗铃铛。
……
苏聆兮处理过那样多的事,与各色各样的人周旋,一盏一盏茶喝下去不是白喝的,外人说她心又冷又硬,其实她是心静。
现在,枯井中沉静的水面被接连投入石子,会泛起涟漪是不可避免的事。
苏聆兮眼皮轻轻跳起来。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中蛮横蹿跳,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好在方原说他能解决,就真的没让他们等太久。约莫一刻钟后,他睁开了眼睛,长舒一口气:“应付走了。”
苏聆兮什么也没说,将记忆珠递给他。
方原与她对视,表现得也大方,跟不知道她看了记忆这回事一样,将东西收起来,对两人道:“多谢,差点中招了。”
眼风一扫,扫到胡乱挣扎的江子遇,又乐观不起来:“不过,也没差别,该从我们这知道的,鹄女已经知道了。”
“好在我们知道的不多。”
张谨之在引导逐渐失控的江子遇,苏聆兮查看着莫辞的脸色,暂时摒弃其他心思,站起身看水泡外。
浮尸还包围着他们,不过碍于柳叶刃上的镇国印印记,隔出了够一人通行的缝隙。
她甩去手中沾上的粘液,动动唇:“现在,就看知道得多的那几个,有怎样的表现了。”
李行露先到。
前脚到,后脚纪檀与溪柳,姜枣也来了。
叶逐叙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来得慢悠悠,他在前面行如闲庭漫步,惊灭在后面大杀四方。
第45章 苏聆兮的态
泡了千年的浮尸身体里没有血液了,全是铁锈红的脓液,它们在剑光中四分五裂,水中腾起血雾,还没追上,就被剑光拍碎了。
几人神色各异,李行露与纪檀绷着脸,没受伤,两位女官却吃了不少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水肿了一圈,颧骨泛青,眼圈带紫,脚步虚浮像是下一刻就要昏过去。
两人想说话,反应跟不上,纪檀替她们说了:“我们被卷进相邻的两个水泡里,她们情况不好,我到她们水泡里处理了一些浮尸,期间没有察觉异样,没有遭遇异常攻击,等我发现自己中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不会诡辩,实话实说:“我感觉鹄女已经从我身上知道不少事情了。”
苏聆兮早有预料。
在这座场域里,她最不担心反而是三个情况不太好的。
拥有镇国印的她,拥有天源的张谨之,以及有着惊灭的叶逐叙。
惊灭不能与前两者相提并论,可它的主人剑术高超,修为登峰造极,弥补了这一缺陷。
没有圣物在身的,应该全军覆没了。
毕竟这不是修为的对决。
意识入侵防不胜防,每个人的遭遇也不尽然相同,等察觉到已经晚了。
苏聆兮朝李行露望去。
“一样的情况,但我反击时给它留了道印记,只要印记没被抹除,它在周围出现,我能察觉到。”
不同的是,鹄女的意识捣乱让李行露想起了很不好的事,反击过后,她身上的强大攻击性没散。
苏聆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双目在叶逐叙身上停留了一会。
闹到这一步,她连表面样子都不愿,不想再做了。
何止。
她简直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一件事也不想跟他沾边。
如果没接那颗记忆珠,没看那段记忆,苏聆兮不会多问,可偏偏她接了,看了,看过后并非毫无触动。
这会再见,简直心情复杂,她最终抿直了唇,状似寻常地开口:“你呢,怎么样?”
没想到她会顺带一提,叶逐叙掀眼,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双眼睛非常有迷惑性。
让她说什么都显得坦荡,认真,别样的耀眼。
苏聆兮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管对错,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喜欢时这样,抛弃他时这样,要杀他时这样。
“都一样。”叶逐叙掀掀唇,声音恹恹,没什么精神。
他来得晚,在这儿,李行露想想方设法要窥看十二巫的从前,而苏聆兮想看妖邪记忆,他通通没兴趣,能勾起他兴趣的只有苏聆兮。
他是最早察觉到鹄女场域异样的。
和别的无关。
他的身体里养出过一只执妄,他无数次直面过自己的怨恨,偏执,恶意,深知自己的执念,死也放不下,鹄女的引导而他而言,实在没什么深度。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却想看看苏聆兮的心。
为此放弃了抵抗,以自己为诱饵,费了好一番功夫,用惊灭与执妄堵住了鹄女那缕意识,逼问它从苏聆兮身上得知了什么。
鹄女出世至今,从未在自己场域受过如此屈辱。
本来收获就不如预计,屡屡出现阻碍。
此事一出,它勃然大怒。
但执妄是意识的克星,而叶逐叙作为拂光塔大首领,深知审讯要领,他最终听到了一句“我是苏聆兮”,听完后,沉默良久,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将那抹意识碾碎了。
代价是入妄更不稳定,镇国印的印记在身体里肆虐。
惊灭都开始担心他。
“担心什么。”叶逐叙拭去剑身血雾,归于鞘内,眸色沉沉:“现在死不了。”
……
苏聆兮一向会抓重点,往往眼睛扫过去,就能分辨出一个人身上细微的不同。她注意到,叶逐叙处理伤口的方式十分粗暴,不包扎不上药,冰霜覆盖了血肉与衣裳,乍一看像衣料上的某种高雅花纹。
她将没用完的两根符篆随意搭上手腕,无人在意的地方,眼神定了定。
她必须要承认一件事。
画面带来的冲击远超过任何口头文字叙述。
看方原的记忆珠,与听张谨之的描述,是两种心情。
所谓是,道听途说靠想象,亲眼所见是事实。
苏聆兮的态度被事实撬动了。
“——我错了。”
江子遇的声音响起,他被勾起了心底最在乎最痛苦的事,深陷在鹄女的引导中,难以自拔,不仅将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还真情实意地忏悔:“十年前,朔月连天,是扶乩术士千载难逢的破境时机,我当时的本源不足以突破九境,可八境后,一境一坎,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我就要错过书院大试了。”
他声音中的痛苦不似作伪,一时间多双眼睛同时朝他看去。
出于一起看过热闹的情谊,方原用了些术法想替他稳稳神,但没有效果。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裤底都兜出来。
方原有些同情他了。
进来的总指挥就两位,叶逐叙神情恹恹,一副有伤在身无暇顾及的样子,李行露只能自己过问:“你干什么了?”
“我用了药。”
没进场域前,江子遇也是稳重温和的男子,做事说话有条不紊,现在都成这样了。
对比莫辞几个,鹄女对他好似最仁慈,实则最恶毒。
李行露问:“你用什么了?”
“甘子草,九金丸。”江子遇已经痛苦得声音里出现了哽咽。
这回连苏聆兮都多看了他几眼,李行露了解了情况,很干脆地撇下这个病患,问她:“你现在什么打算。”
现在该是时候对付妖邪了。
依李行露的意思是,寻个薄弱点,强攻海底。
“出去吧。”出人意料,苏聆兮做出了这个决定,并给出理由:“你们出来之前,我查了水下,没发现薄弱处。我想到岸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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