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70页
    说起此人,他眼中划过深深的厌恶。但面对交过手又拉开距离,大不如前的熟人,还是放出了平等的姿态:“请你告诉我,那个贼在什么地方。”


    老实说,以张谨之现在的身体,硬挨一位巅峰期的封术术士一击真是难受,五脏六腑被封字一钉,说是翻江倒海不为过,但大家都看着,尤其是小辈面前,就算是做戏,也太丢人了些。


    他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沫,艰难站起来,不见恼怒,弯眼笑起来时还是从前的温润样子:“我真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和谁有恩怨,贼又是谁。”


    俞青山审视自己这位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皱眉:“装聋作哑不是你的作风。张谨之,这么些年,你变了不少。”


    “记性不比从前了。”张谨之自嘲:“方才打照面,我险些没认出你来,遑论其他恩怨呢。”


    其他事张谨之可能真忘了。


    这事不会。


    “看来你打定主意不开口了。”


    俞青山手上挂着串动物骨头做成的手串,挽了三圈,骨头被打磨得圆滑滢透,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将这手串重新挂好,声音冷漠至极:“和我们走一趟吧,当年发生了什么,得有个交代。”


    张谨之还是笑,他倒是淡然自若,眼神绕过俞青山,将李行露,三位小队队长以及不远处翘首顾盼的孟合都看了遍,道:“浮玉后继有人,小孩们长得很快,都能独当一面了。”


    “浮玉最不缺天才。”


    “算不上独当一面,能称得上独当一面的,只有历任十二巫。”


    他并未拐弯抹角,话中意思直接得六岁孩童来了都能顺清楚。独当一面的新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个身份,而已然衰弱不堪一击的前辈该让让位了。


    张谨之也不介意,他低咳两声,看回俞青山,接着问:“走哪去?”


    说不清用着什么语调,他点明事实:“浮玉早就将我除名了,十四五年不闻不问,这回你们出门,难道又将我认作同族,要严加管教审讯了?”


    “你不愿意。”


    张谨之摇摇头:“我当然不愿意。”


    “弥补自己十四年前犯下的过失,挽救人间节节败退的颓势,你也不愿意?”


    这回张谨之倒是想了一会,最终神色不明地回绝了:“抱歉。不能。”


    俞青山好似第一次认识张谨之似的,连着两句拒绝让他眯起了眼睛,寸寸逼视眼前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最终,他仰头,道:“我一直不明白……原来,这届十二巫,是烂到一堆去了。”


    这话实在是难听极了,冒昧极了。


    张谨之不笑了,他实在清瘦,在夜色中形销骨立,山涧的风将他双袖吹起,发出叮铃哐当的碰撞声,是袖子里的卜骨发出的声音。


    并不止俞青山在看他。


    今夜从驿舍出来的所有人,眼神都粘在他身上,听到这两段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十二巫在浮玉人心中地位非同一般,他们的出色不只体现在实力上,历史上十二巫曾多次力挽狂澜,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他们的身影永远出现在战线前,灾祸前。这个头衔所象征的无与伦比的荣耀,是由无数件切实的事件堆起来的。


    前段日子浮玉新增的两条调令,看到叶逐叙出门时孟合心往上一提,但看到俞青山时孟合却长舒了口气。


    就是因为有些事。


    尤其是跟十二巫相关的事,只能俞青山来。


    如果换做孟合,首先今夜的事就不可能发生,并且可以预见,他见了张谨之,会跟见俞青山一样,后缀加个“兄”,说话客客气气,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孟合绷紧了下颌。


    出来这么久,要说没想过和十二巫见面是什么场面,那是假的,不仅想了,想得还多。十二巫犯错是真,但在大家的猜想里,皆是某个无心之失导致了严重后果,不知该如何自责,懊悔,现在必然是竭尽全力想要配合,弥补。


    十二巫是不会后退的,十二巫以大局为重,不会自私自利。


    但显然,眼前的十二巫不是这样想的。


    不免觉得失望。


    就在他内心百转千回,愁肠万千时,不经然侧首一望,看见了苏聆兮唇边浅薄的笑意。


    会因为营救张谨之而毅然决然开镇国印印记的帝师,实则对这人压根不上心,她领着镇妖司的人马在外围杵着,抱臂环胸,岿然不动,不见没有插手回护的意思。


    而张谨之……张谨之倒地半跪,冷汗涔涔,也没有向帝师求救。


    这么说来。


    难道苏聆兮与十二巫,朝廷与十二巫,并不在同一阵营?他们之间有什么龃龉?当年的事究竟有怎样的隐情。


    孟合心中不知有多少个疑问,很想问她笑什么。


    一直默默观察,将木铭转动得飞起来的方原注意到他的停顿,跟着看向苏聆兮——他刚才在现场找到了好邻居江子遇,对他对了个眼神。


    苏聆兮手指搭在手腕的符篆手环上,唇畔笑意像被丈量过,一点不增,一点不减,对众人投来的各种视线无动于衷,显得闲适自在。说来捉妖没人信,但说她是来赏景观灯,没人会怀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耍了,中计了。


    还想着今夜一箭双雕呢。


    这是被镇妖司当雕射了。


    他们想逼出苏聆兮的实力,给个下马威,现在看来,镇国印印记先一步打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措手不及。


    山中突然飘起了牛毛般的斜雨丝,像柳絮往四面八方横飞,湿闷之意随之弥漫山谷。俞青山拂去手背上的雨丝,决定没有改变,声音沉而冷:“局势当前,恐怕你不得不跟我们走。”


    “你执意不肯,我也只能说声得罪了。”


    张谨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艰涩的笑意:“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糟糕成这样。来吧,让我瞧瞧,现在你走到哪一步了。”


    “想必不会让你失望。”


    话音甫落,俞青山伸出一指,随着一指点下,古老而晦涩的气机如雷霆般猛然笼罩此地,密密麻麻,如世上最坚韧的藤蔓破空生长,像危险灵活的蛇类竖着头朝前缠绕。


    “封。”


    俞青山也在往前走,他与张谨之本就离得近,只有十步不到的距离,他每逼近一步,便会吐出一个“封”字,须臾间,七字齐出。最后一字落下时,他抬眸,眼中已是杀机四溢。


    但凡对浮玉有些了解的,都知道这是动了真格,强横冰冷的本源之力直接锁定了这里。


    封术不算浮玉主流术法,很难有人能从这条术法上崭露头角,但这任十二巫卧虎藏龙,从他们手上败下的对手同样强得可怕,修的术法五花八门,浮玉后辈难得百花齐放。


    封术到顶是九道齐出,那是压底的杀招,七道已经足够杀死一名小队队长,一只排名百名开外的妖邪,也足够令现在的张谨之重伤,失去顽抗之力,乖乖跟他们回驿舍。


    俞青山没有收手,这是他该给老熟人的尊重。


    他出手太快,封字诀以迅雷不见掩耳之势将张谨之四周的流动的空气,他的四肢无形钉死,血液流速变慢,关节迟钝,原本所剩无几的本源调取越发困难。


    浑身受制的情况下,唯一能动弹的是双眼,张谨之的眼睛在某一刻变得深邃,他明明望着俞青山,两颗眼珠里却浮动着天穹的阴云,阴云下光芒黯淡的星子,还有京都寂寥的,集中的火光夜景。他垂眸看自己纹丝不动的袖子,十余块卜骨在他的视线牵引下飞了出来,卜骨的材质并不相同,有的是玉石,有的是骨头,有的是整块的宝石,木材。


    它们闪着各不一样的光,以谁也想不到的诡异姿态拼接到了一起。


    方原打开了木铭,将不间断发来烦人消息的人拉到最底下,眼前霎时清净,他问站在李行露边上的江子遇:【这是什么。】


    扶乩术术士占算天机,讲究最多,卜骨一变,卦象天差地别,别家术士看不懂其中关窍。


    江子遇在圈内,目不转睛看这卜骨相,看得屏住了呼吸,如痴如醉,压根没将眼神分给木铭,看样子,连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都忘了。


    见鬼。


    方原将木铭摁灭了。


    卜骨拼凑而成的图案像一颗灰扑扑的心脏,它在起伏,呼吸,有规律的颤动,看久了又像闭合的硕大眼睛,眼球在眼睑里不停打转,不知何时就可能突然睁开。与本源相似,又更为神秘的力量从它身上释出,缓慢地将封术拨开。


    借助了天源的力量,依旧抵御得艰难,被浮玉除名,本源枯竭带来的影响是致命的。


    张谨之嘴里未退的甜腥味再一次涌了上来,被他面不改色地咽下,他同样在看卜骨图,上面的图案还在变幻。


    江子遇一错不错地推衍,手指不受控制地顺着上面的图案勾动,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已经把自己的卜骨拿出来了,突然,他从中看出了某种玄机,瞳孔一缩,被张谨之捕捉到了,他对同宗的师弟师妹们相当友善,如此狼藉的境况下也不忘含笑点头,好似在作某种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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