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苏聆兮不嫌弃他不争气的身子,两人可以尝试一段时日。
他说得诚恳,心也诚恳。
论身份,论相貌,论能力,周自恒自信不输于任何人。
昔年的六皇子,也是风靡京城的惊艳人物,叫不少小娘子芳心大动。
苏聆兮毫不犹豫拒绝了。
她也就这么站在一扇菱形小花窗前,说跟这些都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周自恒追问。
苏聆兮第一次向外人揭露了自己的感情状况。
——我有喜欢的人。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那么,不是人间的,是在浮玉的相好。
可这有什么意思,一扇门将两人隔了万万里,一纸传信都递不进去,此生能不能再见都是未知,她来人间已是几年又几年,还能算在一起么。
但周自恒没有再说。
一是他对苏聆兮的爱慕终究浅薄,尚有理性,知道遭到拒绝后及时掐断才是上上策,别到时夫妻做不成,连君臣关系都翻了。二则是,他能想到的东西苏聆兮未必想不到,由他戳破,她大概要翻脸。
因此周自恒只是扬扬眉,释然而平和地问上一句:叫什么。从前没听别人讲过。
苏聆兮觑着窗棂上的一枝海棠花纹,耸耸肩,吐出这个名字。
叶逐叙。
周自恒记性好,但不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今天骤然听见这个名字,他还能下意识从脑海深处翻出这么一段事,清晰得跟发生在昨日一样,归咎于苏聆兮当时的神情。
就算是说男女之情,苏聆兮也无半分扭捏之态,落落大方,只是吐露这名字时,她看那朵花纹的时间过长,表情复杂,脸上是些微介于愣怔与清醒间的茫然,在幽暗昏寐的下雨天,透着些脆弱。
脆弱。
在她身上,可真是少见。
或许叶逐叙就是他一直想抓住的,苏聆兮身上为数不多的弱点,如果能正确利用,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时隔多年,苏聆兮记忆全失,如今的叶逐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好说。
还是算了,再看看吧。
周自恒垂眸,平静地想,冒失行动,可能会被苏聆兮反将一军。
他没下多余的命令。
官员了然,这是按兵不动,接着探查的意思。
三位臣子中的最后一位出列,事情重要,即便知道王府安全,绝无人暗中偷听,依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诚惶诚恐地禀告:“王爷……西南渠那边,挖不下去了。妖物出世,各地巡逻力度加大,镇妖司的人日夜倒班探查,再挖下去,我们的行迹容易暴露。”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周自恒收拢十指,掩入袖中,须臾,波澜不惊地颔首:“先停了吧。”
三人被王府侍从领到厢房歇下。
外面起风了,一阵阵拍打在窗子上,发出“呜呜”的嚎啕声。倏的,几道扑棱声传来,周自恒定睛一看,发现一团雪白的圆形轮廓从外面爬上来,两只耳朵贴着脑袋,眼睛圆溜溜,左右张望。
他难得手上有些力气,近前将小东西抱起来,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与印象中对比:“重了不少。”
波斯猫听不懂人话,但亲主人,毛绒绒的脑袋直蹭周自恒的下巴。周自恒将它看了圈,发现白粉的鼻头蹭上了灰,后腿毛发有些凌乱,或许下雨沾了水,一绺绺有些打结。
“跑到什么地方玩了?”
周自恒将它身上摸了遍,确认没受伤,折返到小帘后的梨花木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非女子描眉敷粉的器物,而是几柄小小的木梳,看得出不是给人用的,它们玲珑小巧,只有两个指节长短,梳齿深而密。旁边散放着两个小毡球,三罐子封严实的风干小鱼。
他拿出其中一把梳子,熟稔地按住见势不好开始挣扎的小猫,耐心将打结的毛都梳顺,这才松手。波斯猫立马跳到一边,警惕地望着那柄木梳,将他开始清理上面的浮毛了,这才放心地舔毛,用双爪洗脸。
周自恒笑笑,跟身边人说:“等出太阳了,抓着它洗个澡。”
如此温馨的一幕,叫长史也跟着弯了眼睛:“知道。上回属下用鱼干骗它称了重,九斤了,在怀里扑腾几下都压手。”
“一晃眼,五岁了。”周自恒摸摸小猫的脑袋。
下一刻,他笑容突然淡了下去,将云团抱给长史,吩咐:“先下去。”
长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多问,抱着猫退出房间,出去前道:“属下们在门外伺候。”
窗户大敞,长风直入,夜空中黑鸦鸦一片,今夜无星无月,沉如浓墨。
一时并无别的动静。
周自恒从前习武,耳聪目明,有些风吹草动便能察觉,可卧床十余年,这些本领通通丧失了。此时他却深深凝视着黑夜,笃定开口:“出来吧。”
他是什么本领都没了。可当过皇帝,得到周衔月的宽容,龙脉还在他身上。
镇国印与龙脉都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是人间圣器,皇帝所有。
龙脉平时不动不响,不听召唤,可谓毫无动静,也是妖邪出来后,周自恒方才知道,原来它对一些东西分外敏感。
而姜泉山也无愧神医之称,是杏林圣手。
周自恒这次受到刺激,余毒爆发,确实不单是天气变化的原因,姜泉山说他动怒,急火攻心,也没错。
三日前,在满京都大肆戒严时。
妖邪找上了他。
第27章 “希望在帝
夜色中没有安静多久,知道没发现了再藏着没有任何意思,一只双爪抓着树干的云雀施施然飞了出来,停在窗台上。
云雀体态娇小,呈砂棕色,羽毛上密布黑褐色轴纹,一双眼睛如红宝石般璀璨夺目,在黑夜中闪着漂亮的光泽。
它显然不是一只寻常的云雀,没有当即化作人形,它歪着脑袋,将嘴里衔着的一颗果实放下,果实滚到周自恒手边。它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周自恒,观察审视的意思明显,半晌,口吐人语:“我们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个礼物。”
周自恒朝果子投去一眼,下颚紧收,一动未动。
云雀才不管它收不收。
它扇扇翅膀,自顾自说:“你对我们的气息,果然很敏感。”
许多同类都发现不了它。
不知这只妖邪是什么来头,它并未自报家门,或许真是鸟类,单听声音似不谙世事的妙龄少女,字字清脆,如珠落玉盘,听着竟有几分天真。
周自恒瞳仁被针刺到似的微缩,他抿着唇,声线凝重:“那日我的话难道说得不够清楚?你们还来做什么。”
“王府四面八方都是禁制,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会暴露,镇妖司执行组会在一刻钟内赶到,将此地团团包围。瞧上这里,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们瞧上的不是王府,是王爷你。”
云雀抬头挺胸,当即道:“我们的来意还和上次一样,上回可能和王爷说得不够清楚,特意再来拜访交流。”
看得出回去下功夫了,周自恒视线扫过那枚干瘪瘪看不出品种作用的果子,心道,这回知道都知道上门带东西了。
他眯了眯眼,心中凛然。
性情暴戾,一根筋从头通到尾的妖邪开始学习,并且能为壮大己方阵营几次三番上门拉拢,对人间而言,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千年前它们可不干这些,个个都称天王老子,强大的妖物与妖物之间遇上了恨不得立刻打上一架大的,领土与领土分隔泾渭分明,不容侵犯。
就这样,它们都凭借自身绝对的战斗实力将人间杀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若是团结起来——
用计谋,听指挥,拉外援。
会到何等恐怖的地步,人间又要死多少人,叫人不敢深思。
云雀大喇喇环顾王府内寝殿,瞥见了盛满水的铜盆,还没撤走的药丸,以及厨房才端上来没多久的参汤,眼中划过暗芒。
这位王爷的情况跟它们调查的别无二样,它对接下来的话充满了信心,灰色的尾羽优雅地垂放下来。
“我查到了些东西,听说你与浮玉有旧仇,你年纪轻轻身体枯竭至此都拜他们所赐。”
“毒发的滋味不好过吧,一碗碗灌下去的药是不是很苦,躺在床上看妹妹取代自己,被人看轻,挣扎着也爬不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很无力。当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要靠昔年罪魁祸首的施舍给药,才能勉强稳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不是杀光浮玉所有人的心都有了?”
妖邪说话跟淬了毒似的,它们破封时间短,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人与人之间假惺惺的开场白——也压根没必要学。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拉拢的,王爷。”
云雀唤着王爷,话中却没什么尊敬的意思,它用尖利的喙直接撕开周自恒的伤口,因此产生的尖锐痛感与恨意正是它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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