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男子的骨骼上包着层薄薄的皮肉,止不住地颤抖,青筋鼓得如扭动身躯寻找食物的小虫,烫热非常。
备好药汁,三排十六根手指长的银针扎进血肉里,床上的人停止呛咳呕吐,全身温度急速下降,回到正常偏低的状态。
医官上前用帕子将他唇边秽物污血擦去,丢进铜盆,右长史伺候他漱口。
约莫半刻钟左右,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恢复意识。
直到这个时候,施针的老者与几位医官才松了口气,见他眼神逐渐清明,老者松了手,问:“王爷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周自恒双眼从几人脸上扫过,脸上透着灰败的病气,唇乌青,声音虚弱沙哑:“好多了。又劳烦你们半夜跑一趟。”
“王爷言重了。”
施针的老者叫姜泉山,现在记得他名字的人不多,大家都叫他姜老,要么是“神医”。
自十四年前,周自恒的身体便是他在诊治照料。
姜老道:“将王爷扶起来吧,不要躺着。”
长史拉高软枕,小心地托着周子恒的双肩,让他半靠在床榻上。
看周自恒恢复不少,姜泉山收好施针的布包,净手,试他额上温度,而后沉沉叹息,语重心长:“王爷身体亏损太过,老朽一再提醒,万不可忧思过度。王爷怎能不当回事。”
周自恒听清了,露出个疲倦的笑。
“您不能再用这针了。”姜泉山说到这,又要忍不住叹息,忍住了,摇摇头直言:“老朽与您说过多次,这银针,药汁并不是好东西。它能快速稳固病情,消耗的却是您自身的底子。”
这话说得其实不对。针是好针,药汁更是万金难求之物,集了皇宫,三大宗乃至浮玉三方之力研制而出,可见其珍贵不凡,可难办的是——
恒王周自恒,哪儿还有底子可以消耗呢。
他能活到现在,都多亏了镇国印,龙脉与苏聆兮。
第26章 ——我有喜
当皇帝时,周自恒执掌着镇国印与龙脉,这两样人间圣物庇护他的身体,苏聆兮又进浮玉为他求药,大几年的精细调养下来总算能松一口气,谁知发生了刺杀事件。刺杀一事刺激体内余毒爆发,功亏一篑,情况更糟。
不当皇帝后,当今圣上惦念兄妹之谊,登基后只收回了镇国印,龙脉还在养护恒王的身体,又有这针保命,才惊险万分地撑到现在。
姜老活了大半辈子,救的人数不胜数,周自恒是他接手过的最棘手的病患。
身份棘手,病情棘手。
隐退前,姜老在宫中为官,是御医之首,为先帝看诊时见过周自恒。他是先帝膝下第六子,中宫所出,太子胞弟,兄弟两互为依托,兄友弟恭。
太子是一国储君,品行端正,仁孝温恭,有这样的兄长,落在六皇子周自恒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他与妹妹周衔月是娇养大的孩子,不那么喜欢策论,礼乐,他热爱打猎,骑射,蹴鞠,常因为太过沉迷而被皇帝皇后抱怨。
年轻的皇子双眸明亮,意气风发。
如今。
姜老摇摇头。他眼睁睁看着周自恒健康的身体被那味毒药蚕食殆尽,像一棵才长成就被风雪压断的树。
周自恒道:“情势如此,妖邪肆虐,我如何能安心。”
顿了顿,他看向皱眉的老者,又宽慰:“我的身体,我还是在乎的,王府上下都照顾得很好,姜老放心。”
“该说的,老朽同王爷说过多次了。”
病患如此,姜老别无办法,转而看向两位长史,嘱咐:“除了平时该注意的,天气也要格外关注。五六月的天,骤雨一下,晨间夜里温差尤为大,这时候就别让王爷出门了。”
“施针后,王爷精神会好很多,有亢奋感。两刻钟后扶着王爷起来走走,别躺着。”
两位长史道好。
姜老转而面向周自恒:“王爷忧心国事,就在今明两日,身体好时处理吧。几日后感到身体酸乏时,就不要操心了,多多卧床休息。”
“好。”
周自恒闭目休息片刻,感觉身体有了力量,对几位医官道:“夜里不好回去,今夜请几位在我府上歇一晚吧,待天亮了再回。”
几位医官没有推辞。一是周自恒情况不算稳定,万一再出状况,他们在这也方便。二是来的时候情势紧急,没想太多,可这天越来越黑,他们确实是怕。
周自恒吩咐长史:“将西院的厢房收拾出来。”
长史去做了。
几位医官收拾东西,提好药箱,在王府侍从的引领下出了卧房,姜老留了下来。
长史将周自恒从床上扶起来,下床,趿鞋,站在装了温水的铜盆边净手,用湿帕子擦去额上的冷汗,感受手脚渐渐变得有力,眼前不再眩晕涣散,周子恒定定吸了口气,闭眼,睁眼,如获新生。
健康的感觉。
真是好。
只是。用针能留住的时间,太短暂了。
屋里只剩自己人,左长史低声对他说:“王爷,蒋,原,王三位大人到了府上,可要一见?”
姜泉山没闲着,他负着手将珠帘收了,香炉里的香灭了,两面窗一推,夜风涤荡,将屋里沉闷的病气,药气和血腥气一扫而空,做完这些他转回来。
一看,周自恒穿着中衣,长身玉立,精神,跟方才窝进襦间要被埋没的病殃殃模样判若两人。
他含着笑,要征询医者的意见。
姜泉山只好摆摆手,想了想,又不免告诫:“除去忧虑,王爷也切记不要动怒,这次余毒发作,未必没有动怒的原因。”
“一些事没有防备,骤然听闻,情绪是有些失控。日后不会了。”
周自恒并不辩解,扭头,对长史说:“去将他们请进来吧。”
“是。”
周自恒沉吟着,面朝姜泉山,倏然交叠双掌,郑重朝他一揖,大礼行至一半,被姜泉山眼疾手快挡住:“王爷这是做什么,老头我可担不起。”
“自恒有一事求姜老。”
“老朽明白。既然来了,这段时日也没打算走,如今风雨飘摇,你这身体,需要人长期看顾。”姜泉山托他的手用了些力,热度传到周自恒手背,“我年岁已高,家中安顿好了,不成器的徒儿们也都长大了,唯一放下不下的,只有你这病。”
“其余的,不必多说。”
姜泉山将人拉起来,抚了抚花白的长须,将包银针的布包往广袖里一卷。他是医者,一生只对医术,救人感兴趣,就算早早站队了,也不想听谋士们多说,在人到之前先开门走了出去。
给周自恒看病十余年,皇宫是他第二个家,王府是第三个,当下谢绝了引路的仆从,大步出门:“老朽去药圃转转,夜里还住老地方,王爷身体若是不舒服,随时来寻我。”
姜泉山才走。三位等候多时的臣子就被带了进来。
三人神色凝肃,规规矩矩行礼:“王爷万安。”
“臣下冒昧前来,到后才听闻王爷身体抱恙,莽撞行事,请王爷责罚。”
茶与凳椅已经备好,周自恒抬抬手示意他们坐:“我身体不好不是一日两日了,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也不是冒昧的人,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周自恒在位十一年,几乎所有世家望族,朝中重臣都效忠他,英明的皇帝与娇滴滴的公主,谁不会选?
也就是这三年,苏聆兮竭力扶持,拉了群新贵上来,才勉强改变了形势。
而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担心。
大象再大,也经不住蚁群日久天长的吞噬——何况苏聆兮不是无能的弱蚁,皇帝同样在成长。
新旧皇帝的党派之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激烈紧张,也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妖邪出来了。
双方消停了一阵。
没有大的碰撞,小的摩擦却一天不少。
而三人赶着暮色入王府,正是为了禀报这些摩擦与敌人新的动向。周自恒身体不好,不能日日投入大量精力时间,所以除紧急事务外,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朝中近期汇总送到他手中。
但一般情况下,不会是晚上。
“王爷,这是近段时日发生的大小事,请您过目。”三人中有一人将手中抓出温度的竹简恭敬递上,等周自恒看完,将竹简合上,才左右一看,定定神,开口吐露困扰之事:“……竹简上所说灵台郎与多年前刺杀一事,谢大人出面同镇妖司交涉了,要求他们将查到的消息如实传递给我们,他们没拒绝,但提出信息交换。”
如果说在恒王党心中,苏聆兮是眼中钉,五六年前的刺杀就是肉中刺。
它将一切都搞砸了。
恒王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身体,蒸蒸日上的朝堂,和谐的君臣关系,都像水镜似的,被骤然掷下的石子砸了个稀巴烂。
他们恨得牙痒痒,这么多年从未放弃过追查,奈何那次之后那群人完全收敛蛰伏了,多年没有动作,追查因此少了个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