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44页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神似乎饱含苦涩,说他就是被困网中心徒劳挣扎的可怜食物。


    叶逐叙放下宽大的袖袍,理好手衣边角,放下时袖子里似乎有东西轻轻鼓动一下。


    他毫不在意。


    苏聆兮确实没想到。


    是件这样的事。


    她凝眉,双眸闪烁:“大首领的意思是,引你入妄的执念是我?”


    叶逐叙深深看她,须臾,声音轻到令人一瞬间觉得危险:“我原以为,现在出门,帝师多少还会保留些记忆。”


    他摇摇头:“没想到……可能是来得晚了些。”


    没想到,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啊。


    同床共枕几年,他比谁都了解苏聆兮的本事。她若真不想忘,哪怕觉得有一点儿割舍不下,愿意为此坚持坚持……也不至于全然忘记。


    不过。


    早已知道了,不是么。


    苏聆兮想问会怎样,又觉得什么也不用问。


    总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叶逐叙重又坐回来,接着道:“当年,帝师选择留在人间。我确实用了好一段时日,才走出来。”


    “咚!”他左袖里竭力鼓出一道圆痕,伴随轻响,像木头轻轻敲击到了木头上。


    小鱼被蒙住视线,不见天日,明明已经没了心,这会却觉得心砰砰直跳,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它是傀儡,要绝对忠于主人,可它现在的主人却又保留了它一线神思,让它记得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聆兮。


    ……苏聆兮。


    不要信,不要信。


    隔着衣物,叶逐叙的手指轻轻压住它,像一道天罚的烙印,带来死亡的警告与气息悬在它头顶,随时会降下。


    好似被吵得乱了思绪,消减了入戏的热情与专注。


    小鱼全身似乎炸开了木刺。


    在他手指下维持张着鱼鳍的滑稽姿势,不敢再动一下。


    叶逐叙眉尖笼上一点阴云,接着说:“我天资愚钝,于学习上多有懈怠,不肯上心,从前并不出色。这些年潜心修习,灌注心血,才有今时今日的修为,名誉与地位。执妄继续发展下去,我将失去仅有的一切。”


    小鱼又哆哆嗦嗦颤起来。


    一个字都别信。


    别帮。


    修为,名誉,地位。


    这疯子,一丝一毫也不在意。


    他从不干预入妄的发展,看它一步步蚕食自己,发展到这一步,少不了他自己推波助澜。


    他甚至能控制自己入妄,昨夜还即兴演了一场给孟合看。


    他也不怕玩脱了给自己玩死!


    太可怕了。


    每当小鱼以为叶逐叙已然足够可怕,就会发现,他还能更可怕。


    叶逐叙站起来,抵开手边半扇窗子,好似要喘一口气,缓了些:“来人间后,得知帝师好善乐施,有成人之心,我才敢前来提这不情之请。”


    “问情宗宗主走火入魔,帝师与他素不相识,却赠他香一支,使他迷途知返,挽救他的性命。唐副使少年蒙遭大难,帝师与他非亲非故,却能保他出刑场,悉心栽培,送他直入青云。”


    雅间内寂然无声。


    叶逐叙侧目,衔上苏聆兮的注视,弯唇:“帝师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叶逐叙最后一字落地,苏聆兮将自己那边半扇窗也推开了。


    似是第一次相见,她认真打量叶逐叙。


    好看。


    当真是好看。


    从那封符篆传信的措辞,到今日见面,平心而论,这位大首领放低了姿态,敞开了心扉,坦诚了致命的弱点。


    他语气温柔,吐字讲究,眼神诚挚。


    他清和平允,穆如春风。


    可——


    “大首领,我今年三十四,而非十六七。”苏聆兮仍是坐着,说:“已经很久没人会这样跟我谈要求了。”


    自下达命令与镇妖司作对时起,到三张獠牙面具,到今日,到这些“真情实意”的剖析,叶逐叙何曾真正表示过歉意,何曾友好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揶揄与威胁,甚至是轻慢的讥嘲。


    无不表达着一个意思。


    ——原来你在人间,在做这些。


    ——瞧,不出五日,我对你了若指掌。


    如此看来,李行露算什么,叶逐叙只怕才是对她恶意最深的那个。


    “明白了。”


    叶逐叙沉默良久,轻声说:“帝师不打算帮我。”


    苏聆兮站了起来。


    “我帮不了你。”窗外送来各种香气,远处炊烟袅袅,鸟雀投林,她道:“我已无法再赠出一支香了。大首领,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有牵扯,免得麻烦缠身。”


    她准备走了。


    叶逐叙低眉看她,眼神静静变幻闪烁,没再开口。


    两人擦身而过。苏聆兮闻到了一点香,清晨尤带露珠的花木香,鲜灵中还有柑橘的气味,不知从哪来的,她脚步一停。


    叶逐叙演技了得。


    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要示软就示软,要可怜便可怜。


    什么都可能是假的。


    但苏聆兮明白,那段血红的纹理只怕是真的。


    她垂眼,看到随自己动作晃动的腰牌,皱眉道:“世间生灵,爱恨都有尽头。以大首领的本事,要祛除执妄想来不是难事。”


    “拂光塔的面具我已仔细看过,今日奉还,这顿我请。”


    门被推开,有一点风溜进来,还有道谨慎的脚步声。


    溪柳听了苏聆兮的吩咐,将三张清洗过的拂光塔面具物归原主,轻手轻脚放在叶逐叙手边的桌沿上。她已足够小心,风却将叶逐叙袖子上的气味送来一丝。


    她低着头,表情有一瞬空白。


    这香味。


    溪柳合上门,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她是苏聆兮的贴身女官,既帮她处理政务,也看管她日常起居。


    苏聆兮有味最爱的香。烦恼时可以将香点得恍若置身仙境。


    溪柳往返净月城数次,都为了寻这香的原材料。


    数天前,大人回到帝师府,也是为了取它。


    香燃时的味道。


    和拂光塔大首领身上的,可谓一模一样。


    雅间的门被关上了。


    咕噜一声,小鱼剑傀被袖子甩出来,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翻了四五圈,抱着桌腿站稳。


    屋里只剩叶逐叙一人,精致的菜肴与糕点不再散发热气,窗外的唱闹声如默剧般与此地屏隔。苏聆兮与女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如意楼门口,她们避开了人群,轻车熟路拐进一条深巷,消失不见。


    自她来,到离开,算上用饭,不到三刻。


    来去匆匆。


    她毫无留恋,叶逐叙却还没完全从某种情绪中抽离,他看自己的双手,不带情绪地轻喃:“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


    何况是我。


    越说,叶逐叙声音越轻,到后面二字,已然无声。


    可从来,他算什么东西。


    “罢了。你来。”


    叶逐叙朝剑傀招招手,让它跳上桌子。


    剑傀心肝俱颤地照做,颤颤巍巍地看他。


    “你主人铁石心肠,我这招失效了。”


    叶逐叙看上去挺正常,话听着像由衷的夸赞,垂眼时优雅又矜贵,他慢慢直起身:“可惜。我原本想慢慢来的。”


    “不是想接近她么。”小鱼终于知道叶逐叙叫它上桌是为什么了,他指着苏聆兮消失的那条小道,给出指令:“去吧,寸步不离地跟着。”


    第25章 “你是不是


    浮玉驿舍内,孟合为了队伍内的和平,不得已摁着肿胀疼痛的太阳穴说起昨夜之事,竭力劝和:“你要开换位战,门未必允许,这是其一。你不能只考虑十二巫的事,全然撒手不管诛妖了,事还没开头,两位总指挥先打起来了,我们还能有士气么?大家都看着呢。这是其二。”


    “其三是,你开了换位战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头突突直跳:“入妄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走到今日不容易,苏聆兮现在是他救命的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药有用没用尚不好说,你让他试试又如何呢?”


    可以说,叶逐叙入妄的消息从孟合嘴里出来,解了在座几位心中共同的疑惑。


    至少现在没有谁认为叶逐叙出关,出门,是对苏聆兮旧情难忘了。


    入妄绝对不好过,堪比酷烈漫长的刑罚,受这么多年折磨,叶逐叙不想亲自了结苏聆兮就算好的了。


    孟合苦口婆心继续道:“若无用,他自然不再插手。”


    “如果有用,退一步说,你与青山兄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浮玉除了生死仇敌,氛围一向好,遇上这样的事,大家是能让则让。今日你让让他人,改日他人也让让你,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


    长辈们更是会为有潜力的孩子保驾护航。


    尤其大敌当前。


    这样一份战力,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


    “况且苏聆兮身份特殊,她浸淫朝堂,与皇帝关系匪浅,我们最好不要对她出手。”孟合道:“当然,这是我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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