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下去,可眼神似乎饱含苦涩,说他就是被困网中心徒劳挣扎的可怜食物。
叶逐叙放下宽大的袖袍,理好手衣边角,放下时袖子里似乎有东西轻轻鼓动一下。
他毫不在意。
苏聆兮确实没想到。
是件这样的事。
她凝眉,双眸闪烁:“大首领的意思是,引你入妄的执念是我?”
叶逐叙深深看她,须臾,声音轻到令人一瞬间觉得危险:“我原以为,现在出门,帝师多少还会保留些记忆。”
他摇摇头:“没想到……可能是来得晚了些。”
没想到,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啊。
同床共枕几年,他比谁都了解苏聆兮的本事。她若真不想忘,哪怕觉得有一点儿割舍不下,愿意为此坚持坚持……也不至于全然忘记。
不过。
早已知道了,不是么。
苏聆兮想问会怎样,又觉得什么也不用问。
总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叶逐叙重又坐回来,接着道:“当年,帝师选择留在人间。我确实用了好一段时日,才走出来。”
“咚!”他左袖里竭力鼓出一道圆痕,伴随轻响,像木头轻轻敲击到了木头上。
小鱼被蒙住视线,不见天日,明明已经没了心,这会却觉得心砰砰直跳,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它是傀儡,要绝对忠于主人,可它现在的主人却又保留了它一线神思,让它记得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聆兮。
……苏聆兮。
不要信,不要信。
隔着衣物,叶逐叙的手指轻轻压住它,像一道天罚的烙印,带来死亡的警告与气息悬在它头顶,随时会降下。
好似被吵得乱了思绪,消减了入戏的热情与专注。
小鱼全身似乎炸开了木刺。
在他手指下维持张着鱼鳍的滑稽姿势,不敢再动一下。
叶逐叙眉尖笼上一点阴云,接着说:“我天资愚钝,于学习上多有懈怠,不肯上心,从前并不出色。这些年潜心修习,灌注心血,才有今时今日的修为,名誉与地位。执妄继续发展下去,我将失去仅有的一切。”
小鱼又哆哆嗦嗦颤起来。
一个字都别信。
别帮。
修为,名誉,地位。
这疯子,一丝一毫也不在意。
他从不干预入妄的发展,看它一步步蚕食自己,发展到这一步,少不了他自己推波助澜。
他甚至能控制自己入妄,昨夜还即兴演了一场给孟合看。
他也不怕玩脱了给自己玩死!
太可怕了。
每当小鱼以为叶逐叙已然足够可怕,就会发现,他还能更可怕。
叶逐叙站起来,抵开手边半扇窗子,好似要喘一口气,缓了些:“来人间后,得知帝师好善乐施,有成人之心,我才敢前来提这不情之请。”
“问情宗宗主走火入魔,帝师与他素不相识,却赠他香一支,使他迷途知返,挽救他的性命。唐副使少年蒙遭大难,帝师与他非亲非故,却能保他出刑场,悉心栽培,送他直入青云。”
雅间内寂然无声。
叶逐叙侧目,衔上苏聆兮的注视,弯唇:“帝师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叶逐叙最后一字落地,苏聆兮将自己那边半扇窗也推开了。
似是第一次相见,她认真打量叶逐叙。
好看。
当真是好看。
从那封符篆传信的措辞,到今日见面,平心而论,这位大首领放低了姿态,敞开了心扉,坦诚了致命的弱点。
他语气温柔,吐字讲究,眼神诚挚。
他清和平允,穆如春风。
可——
“大首领,我今年三十四,而非十六七。”苏聆兮仍是坐着,说:“已经很久没人会这样跟我谈要求了。”
自下达命令与镇妖司作对时起,到三张獠牙面具,到今日,到这些“真情实意”的剖析,叶逐叙何曾真正表示过歉意,何曾友好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揶揄与威胁,甚至是轻慢的讥嘲。
无不表达着一个意思。
——原来你在人间,在做这些。
——瞧,不出五日,我对你了若指掌。
如此看来,李行露算什么,叶逐叙只怕才是对她恶意最深的那个。
“明白了。”
叶逐叙沉默良久,轻声说:“帝师不打算帮我。”
苏聆兮站了起来。
“我帮不了你。”窗外送来各种香气,远处炊烟袅袅,鸟雀投林,她道:“我已无法再赠出一支香了。大首领,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有牵扯,免得麻烦缠身。”
她准备走了。
叶逐叙低眉看她,眼神静静变幻闪烁,没再开口。
两人擦身而过。苏聆兮闻到了一点香,清晨尤带露珠的花木香,鲜灵中还有柑橘的气味,不知从哪来的,她脚步一停。
叶逐叙演技了得。
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要示软就示软,要可怜便可怜。
什么都可能是假的。
但苏聆兮明白,那段血红的纹理只怕是真的。
她垂眼,看到随自己动作晃动的腰牌,皱眉道:“世间生灵,爱恨都有尽头。以大首领的本事,要祛除执妄想来不是难事。”
“拂光塔的面具我已仔细看过,今日奉还,这顿我请。”
门被推开,有一点风溜进来,还有道谨慎的脚步声。
溪柳听了苏聆兮的吩咐,将三张清洗过的拂光塔面具物归原主,轻手轻脚放在叶逐叙手边的桌沿上。她已足够小心,风却将叶逐叙袖子上的气味送来一丝。
她低着头,表情有一瞬空白。
这香味。
溪柳合上门,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她是苏聆兮的贴身女官,既帮她处理政务,也看管她日常起居。
苏聆兮有味最爱的香。烦恼时可以将香点得恍若置身仙境。
溪柳往返净月城数次,都为了寻这香的原材料。
数天前,大人回到帝师府,也是为了取它。
香燃时的味道。
和拂光塔大首领身上的,可谓一模一样。
雅间的门被关上了。
咕噜一声,小鱼剑傀被袖子甩出来,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翻了四五圈,抱着桌腿站稳。
屋里只剩叶逐叙一人,精致的菜肴与糕点不再散发热气,窗外的唱闹声如默剧般与此地屏隔。苏聆兮与女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如意楼门口,她们避开了人群,轻车熟路拐进一条深巷,消失不见。
自她来,到离开,算上用饭,不到三刻。
来去匆匆。
她毫无留恋,叶逐叙却还没完全从某种情绪中抽离,他看自己的双手,不带情绪地轻喃:“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
何况是我。
越说,叶逐叙声音越轻,到后面二字,已然无声。
可从来,他算什么东西。
“罢了。你来。”
叶逐叙朝剑傀招招手,让它跳上桌子。
剑傀心肝俱颤地照做,颤颤巍巍地看他。
“你主人铁石心肠,我这招失效了。”
叶逐叙看上去挺正常,话听着像由衷的夸赞,垂眼时优雅又矜贵,他慢慢直起身:“可惜。我原本想慢慢来的。”
“不是想接近她么。”小鱼终于知道叶逐叙叫它上桌是为什么了,他指着苏聆兮消失的那条小道,给出指令:“去吧,寸步不离地跟着。”
第25章 “你是不是
浮玉驿舍内,孟合为了队伍内的和平,不得已摁着肿胀疼痛的太阳穴说起昨夜之事,竭力劝和:“你要开换位战,门未必允许,这是其一。你不能只考虑十二巫的事,全然撒手不管诛妖了,事还没开头,两位总指挥先打起来了,我们还能有士气么?大家都看着呢。这是其二。”
“其三是,你开了换位战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头突突直跳:“入妄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走到今日不容易,苏聆兮现在是他救命的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药有用没用尚不好说,你让他试试又如何呢?”
可以说,叶逐叙入妄的消息从孟合嘴里出来,解了在座几位心中共同的疑惑。
至少现在没有谁认为叶逐叙出关,出门,是对苏聆兮旧情难忘了。
入妄绝对不好过,堪比酷烈漫长的刑罚,受这么多年折磨,叶逐叙不想亲自了结苏聆兮就算好的了。
孟合苦口婆心继续道:“若无用,他自然不再插手。”
“如果有用,退一步说,你与青山兄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浮玉除了生死仇敌,氛围一向好,遇上这样的事,大家是能让则让。今日你让让他人,改日他人也让让你,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
长辈们更是会为有潜力的孩子保驾护航。
尤其大敌当前。
这样一份战力,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
“况且苏聆兮身份特殊,她浸淫朝堂,与皇帝关系匪浅,我们最好不要对她出手。”孟合道:“当然,这是我的观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