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没问题,指挥使可以一试。”
得到答复,俞青山同他们说了一声,率先起身离开。
他和十二巫是同龄人,年长其余四个不少,十二巫现在什么水准不好说,但他却实打实拥有巅峰期十二巫的实力。是辈分大,地位高,实力强。浮玉年轻人见了,都会自觉唤上一声“青山兄”以表尊重。
李行露找叶逐叙交换了木铭序号,后续真发生什么事方便联系,给叶逐叙一板一眼敲下“大首领”三字标注后,她将木铭滑入袖中,紧随其后离开。
姜宝真与孟合互相打过招呼后也先后推开了凳椅。
叶逐叙来得晚,离得也最晚,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压着袖边起身支开了窗,京都的风送来各色食物的香气。
少顷,孟合去而复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边低头看木铭边对他轻轻吁一口气:“瞧我,来得急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时间这样急,你出关不受影响吧。”
叶逐叙摇头:“惊灭有些意见,也已被安抚好了。”
“那就好。”孟合收起木铭,抬眼看他。
从没见他饮过酒,这回盏中美酒依旧没动,酒液满到要溢出来,像一面晶莹剔透的水镜,阳光细细碎碎点缀其中,他优越而艳丽的眉眼静静沉在里面。
美则美。
看着有些忧郁憔悴。
“怎么想不通走这一趟,这可不是件好差事。”孟合摊摊手,话音落下后想了想,扬眉问:“你这是,还有些不甘心?”
叶逐叙瞳仁中的光影轻轻一晃。
“谈不上不甘心。”默了默,他这样回答。
孟合出自浮玉主城某一望族,上头有个堂姐,是家中继承人,他就是个闲散公子。因为家教好,性格好,为人豪爽仗义而有分寸,天生有种亲和感,大家都愿意跟他结交。
这些年他在书院,拉拢了许多有潜力的学生进家中做事。
总指挥里,就他能跟其他四位都聊上几句。
叶逐叙侧首,低眸,京都繁盛的街道定格在两点瞳心中。
冰冷的寒泉水能冻结伤口,洗去血迹与朱砂留在人身上的味道,遮盖一切引人探究的异样。
孟合此人如何,家世如何,于叶逐叙而言,无关紧要,并不能让他多给一个眼神。
但他需要一个在他人眼中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不必聊得多频繁,多深刻,一年只见几回,能坐下来喝喝茶,互相问问对方近况。
此人会见证叶逐叙从“耽于情爱颓废又无助的困兽”到“尝试走出来并高歌猛进的大首领”的转变过程,窥见这条路上他偶然的迷茫,低落,理解他的释然,明白他心中始终残留的疙瘩。
微不足道的一粒棋子,却能使他成为一个“合理”的,“不危险”的人。
叶逐叙学习能力出众,实践能力出众。
他很成功。
他让所有暗中关注他的人相信:
人都是往前看,往高处走的,见过更宽广辽阔的天空,十六七岁的爱恋就显得渺小了。
叶逐叙只是千万凡人中的那个,他不能免俗。
他不再试图联系不该联系,且永远联系不上的人;他抓紧每一个上升的机会,追逐俗世的成功;他没有被往事困囿,在黑暗中流脓生疮,心怀记恨。
什么也没有。
叶逐叙漫不经心如是想着,分心至此,还能毫不违和地微怔,朝孟合露出个略显无奈的笑容:“但确实,有私人的原因。”
“我明白。”孟合举起自己的酒盏,轻轻与他面前的碰一下,叹息:“你是重感情的人,上次没有当面——这次好好说开告别吧。”
叶逐叙收回视线,抬眸看他。
半晌。
他莞尔,举起酒盏与他回碰,又如往常那般放回桌面,轻声道:“是啊。是该做个告别。”
第19章 十几岁的孔
是夜,镇妖司在太阳落下之际燃起铜灯。
又一份加急控诉并亟待请示的密信送到了苏聆兮手中。
她看过后摁下不表,同其他的放到了一起,溪柳去了趟调派组,姜枣在忙碌之余为她倒了杯凉茶。
苏聆兮在处理手边别的公务。
并非不处理这事。
她在等人。
时间一晃就到夜半,正堂里各大人公案上的灯盏灭了许多,只有零星几盏在坚持。某一刻,溪柳大迈步跨过门槛,步履生风推开最里间那道小门,对苏聆兮道:“大人。”
“张谨之大人到了。”
苏聆兮撂笔,脊背后仰贴住座椅,闭了闭眼睛,又很快睁开,眼中恢复一片清明。她站起来,拿过早准备着放在柜子上的一个长条锦盒,揣进袖子里,道:“走。”
张谨之没回自己府邸,知道苏聆兮不论多晚都会来找自己,便直接来了镇妖司。只是连日舟车劳顿,车马甫一停下,他便被两位近侍架着进了姜枣安排的值房,合着热水服下药丸,坐在椅子上平复呼吸。
这不。
苏聆兮人还没到,就听见了屋里传出的压抑咳嗽声,到门前时,空气中的药香已经浓郁到无法忽视。溪柳与姜枣在她进屋的一瞬间开门,又立刻同步将门拉上,人挡在左右两边,不让一丝风跟着进去。
她们做这些已经十分纯熟。
拨开垂放的小竹帘,苏聆兮见到了坐在宽椅上的人。
男子面色白如纸,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额上蒙着一层冷汗。他没散发冠,甚至在苏聆兮进来前还挣扎着整了整冠顶,但依旧能看出不对——颜色不对,黑亮的发中夹杂着部分灰白,数量不少,这回是遮也遮不全了。
只是一双眼睛没病气,看人永远宽厚随和,见到苏聆兮,他掩唇低咳一声,扬起笑唤她:“聆兮。”
“你又干什么了。”
苏聆兮将他上下狐疑地扫了遍,将手里的锦盒撂到后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皱眉:“不能说话就先别说了,等药劲上来,我不急。大晚上的,我不想让人进宫请太医。”
“做了些小小的新尝试,受了伤,又牵扯到了旧伤,这才看起来狼狈些。”张谨之好声好气解释:“不至于虚到话都说不了。”
“我真该给你面镜子,让你举着好好瞧瞧。”苏聆兮心道你骗鬼呢,但见他精神不济,无意耽搁时间,想早些说完早些让他躺下歇息:“浮玉不少人想方设法的盯你,我看就算将你提到他们跟前,他们也未必认得出。”
谁能想到眼前病恹恹的青年是十二巫之一,扶乩术登峰造极的张谨之。
这些时日满世界找他的那几位,可能也想不到会这么惨吧。
张谨之无奈地以手抚额。
这姑娘。
这嘴。
十四年前发生的事说来太复杂,难分对错,但事是他们做的,惩罚怎样都认了。
只是,唯独对苏聆兮心怀愧疚。
浮玉寿数与人间不同,表现在长,而非其他。
一般来说,少女及笄,郎君束发,和人间无二,到了这个年岁,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人们会松开手让他们自由展翅。与此同时,浮玉成千上万的职位,令人眼花缭乱的排行榜名次,各种“危”型秘境将全部对他们开放,任他们争取。
只要足够优秀,就没有年龄限制。
他们横冲直撞,心无畏惧,浮玉有戏言称,十五六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战士。
每隔三四年,四五年,就有身居要职的人收到师长,师叔们千里传信。信中说你哪哪哪个师妹师弟到年龄了,准备挑战个副城主城主当当,选来选去选中了你,你多搓搓他们的锐气,但别真打出毛病来了,切记切记。
唯一有着限制的是十二巫。
虽然没有明确的对外公开的标准,可每任十二巫上任时没有小于百岁的,他们这一届也都在百岁出头。
到了这个年岁,冲动与浮躁已然被剜去,开始思索,开始自省,心静下来了,实力与精力却停留在光芒最炽的时段,阅历丰富,眼界开阔,心性豁达。
如此才能胜任十二巫之职。
而苏聆兮那年十九,照他们的说法,正是个无知无畏的女战士呢。家中有弟弟妹妹的,都未必是这个年龄。
只是因为十四年前那次意外。
是的。时隔多年,再想起那件事,张谨之也依旧只用“意外”二字来形容。
那年冬日,青鸟衔来门的命令,叫十二巫齐齐出发前往人间。他们当即放下手中诸事,用大神通抄近道进入间。
彼时人间已是春暖花开,风景处处好,只是正值战乱,老皇帝驾崩有一年了,各路兵马拥地为王,打得昏天暗地,花上都溅上了血。这是人间皇朝更迭的规律,就算是十二巫也不好插手。
他们有自己的任务,昼夜兼程,一路向西,抵达大荒。
十二巫听从门的指令,集齐下阵要用的的珍稀材料,一再检查,确保不出纰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