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只是看你什么时候去发现,去感受。”


    王霁的心平静下来。


    他拥着欣乐公主道:“你真是我的小福星,我现在不慌了,我们睡吧。”


    欣乐公主和他一起躺回去,想了一会,笑着道:“我是你的小福星,祖母就是整个王家的大福星。”


    “今天来赴宴的老夫人们,谁不羡慕祖母的福气?”


    “都说祖母命好。”


    “可依照我说,祖母不是命好,是命贵。她老人家的智慧和胸怀,处事的豁达和仁厚。是常人无法企及的。”


    “她是我们的至亲,更是我们人生中的贵人。”


    “只有真正经过她点拨的人,才懂得其中的珍贵,感激涕零。”


    王霁欣喜道:“想不到我们家最后一个得祖母真传的,竟然是你。”


    “老天爷果然是对我不薄的。”


    “我心满意足了。”


    话落,将欣乐拥入怀中,抱了又抱。


    夫妻俩玩闹一番,忧虑渐散,香甜睡去。


    从那以后,王霁陪着秦韵的时间更多了。


    他会在秦韵递过来一个鸡蛋的时候,仔细感受着鸡蛋的温度。


    他也会在下雨天,搬个凳子陪着秦韵看掉落的蜘蛛满地乱爬。


    他还会在青青绿植的盆栽里,精修掉那冒出枝头的一部分。


    生活就是这样琐碎和日常。


    周而复始。


    生命却是这样温暖和明亮。


    鲜活如初。


    他的心性越来越稳,等闲不起波澜。


    秦韵的记忆越来越差,但他已经能够轻松应对所有事态的发展,把秦韵照顾得宛如个天真的孩童,偶尔还会唱几声小调。


    秦韵七十六岁的时候,皇上要退位了。他来探望秦韵,顺便告诉她,等退位后,就接她到行宫去住一段时间。


    秦韵已经认不出他了,拉着他的手指着树下玩乐的两个孩子。


    “我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孩子,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两个孩子,一个是王霁的长子,王正。另外一个是王霁的次子,王川。


    皇上摇头:“不知道。”


    秦韵高兴地告诉他:“宣哥儿,赵宣。”


    “我最喜欢的一个孩子,他叫赵宣。”


    皇上哽咽,红着眼眶喊“娘”。


    秦韵却嫌弃地撇开他:“瞎喊什么,我还很年轻,不是你的老娘。”


    皇上哭笑不得,问道:“那你的宣哥儿呢?”


    秦韵陷入了迷茫,然后看了看怀抱,惊讶道:“刚刚还在怀里呢。”


    她比划着,仿佛重新把孩子抱入怀中。


    皇上的泪水潸然落下,心头温暖又酸楚。


    刚刚还在怀里的孩子。


    一眨眼。


    五十年过去了。


    她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而她也已经垂垂老矣。


    时光像一场风,从她的怀里吹到了他的面容上。


    倏尔之间,他也是当祖父、外祖父的人了。


    感慨还来不及吐露,他也要为后辈儿孙矗立着,传承着勇毅的力量。


    “阿娘。”他喊,然后仔细地为她整理着衣衫。


    这二十年来,他精心照料,不曾让娘颠沛流离,饥寒交迫。


    他在努力做好帝王的同时,也做好了人子的责任。


    如今他心境平和,不再担心人生会被失去和遗憾填满。


    他握住了老母亲的手,再一次细细地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


    就在这时,那双手突然变得有力,反握住他的手道:“留下来用膳,今晚有鸡吃。”


    皇上感觉一股力量从老母亲的身上传来,让他不由得精神一怔,点头道:“好。”


    傍晚,吃饱喝足的秦韵去榻上休息了。


    皇上对王霁道:“金陵的龙光书院出了一个邪教,专门煽动读书人闹事。”


    “他们还四处招揽教徒,散播太子并非真命天子的谣言。仗着人多势众胁迫官府,还自焚示威,嚣张恶劣。”


    “这件事本来是让太子去处理的,但朕想与其让太子涉险,不如朕直接传位给太子,让那群教徒认清事实。”


    “而你在读书人中颇有地位,由你去查这件事,不管结果如何,天下人都会信服。”


    事关太子登基,王霁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道:“什么时候动身?”


    皇上道:“越快越好。”


    王霁是五月初六抵达金陵的,这里盘踞的世家早早布置好了一切。


    他如今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出面,就会有人把消息递到他的面前来。


    煽动学生闹事的人叫高怀民。


    是杭州高家的儿子,颇有才名,但送来的消息却显示。


    高怀民并非高家的亲生儿子,他是随母改嫁去的高家。他的生父是流放路上自戕的张宜春。


    十几年前的记忆袭来,王霁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设计抓了高怀民,揭穿了他利用邪教复仇的阴谋。


    大批学子信念崩塌,纷纷外逃。


    高怀民叫嚣着让王霁杀了他,还说他就算是做鬼也会继续向王家复仇。


    王霁看着高怀民,眼里并无多少厌恶。


    这个人复仇的信念很强大,但他做的这件事却没有任何意义。联想到前世自己的复仇,王霁决定给高怀民一个机会。


    王霁告诉他,他父亲的确有贿赂罪,大理寺还有卷宗可以查。


    高怀民不信。


    一口咬定王家一手遮天。


    王霁也没有再废口水,直接把他的母亲冯氏找来。


    冯氏得知他所作所为竟然是要为死去的丈夫报仇,气得直接打了他几耳光。


    “你疯了,你爹是罪有应得。”


    高怀民恨声道:“才不是,我爹是被王家陷害的。”


    冯氏骂道:“当年王家自顾不暇,哪还能去陷害你爹?”


    “我从前夸你聪明,可如今看来,你简直蠢死了。”


    高怀民道:“那赦免的圣旨都下了,我爹为什么会死?而且还死在王家人的面前。”


    王霁道:“那是因为,你爹胆小,怕朝廷追查他拿出二十万两贿赂银的事。”


    高怀民嗤笑道:“你休想骗我,我家当时根本就没有二十万两。”


    “有。”冯氏咬了咬牙。


    高怀民目光骤变,惊声道:“娘,你说什么?”


    冯氏恨声道:“蠢货,家里有钱怎么会告诉你一个小孩子?”


    “你爹的的确确拿了二十万两去买官,这件事举族皆知。不然他们为什么容不下我们孤儿寡母?还不是因为你爹拿走太多钱了!”


    高怀民摇头,一脸惶恐道:“不,我不信,这不是真的!”


    冯氏厌恶道:“我现在最恨的,就是带着你改嫁。”


    “好好的公子哥你不当,还给高家惹事。”


    “你现在已经被高家除名了,重新当回张家的儿子,你满意了?”


    高怀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始终无法挣脱,痛苦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王霁淡漠道:“要不要送你去见见废太子,当年贪污案,正是他岳父徐宁一手策划。”


    “你见到他,或许就清楚真相了。”


    “两万的贪污和二十万的贪污,中间的差距就是你爹用命填上的。”


    高怀民惶恐极了,目光闪烁,不敢再和王霁对视。


    他在大牢里自言自语,整个人开始崩溃。


    冯氏恨他自作主张,如今连累高家,连累自己的小儿子,对着他又打又骂,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王霁原本打算留高怀民一条命的,可他离开大牢后没多久,差役来报,说高怀民自尽了。


    王霁问道:“通知高家了吗?”


    差役道:“通知了,不过高家说没这个人,不管。”


    王霁沉默了一下,说道:“那就以张守财的身份下葬吧,丧葬费我出。”


    差役忙道:“哪能要您的钱,衙门里会办好的。”


    王霁淡淡道:“无妨,我与他是旧识。”


    差役不好再说,便点了点头道:“那小的立即去办。”


    王霁点了点头,回到了住处。


    他能理解高怀民的选择,他把所有光阴都铸成了仇恨的锁链,培养他的高家被他拖拽进了深渊,相依为命的母亲以他为耻……早已腐烂的内脏长不出新的血肉,他最终困死在了仇恨的荆棘里。


    仇恨是一把双刃剑,握住它刺向别人的同时,刀刃早已深深割裂了自己的灵魂。


    曾经的他,就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如今梳理那段记忆,依旧会觉得窒息。


    有些人明明活着,却已经死在充满仇恨的路上……


    可原本,也不是穷途末路。


    回头望向必死结局的开端,是阴谋的算计,是家人的愚蠢,是自己的无能,是毫无挣扎的接受,是向命运低头的自弃。


    当所有人都是一潭死水,上天又怎么会给幸运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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