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浩哥儿去念书了,不如你搬去别苑,跟我住一段时间。”
冷氏摇了摇头,慢慢擦干净眼泪。
“我现在去哪里都不好,只有待在田家才是我的归宿。”
“小妹,多谢你来看我,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
“我要是也死了,我的浩儿可怎么办啊?人家提起他,都会想起他那恶毒的祖母,以身替死的父亲,不择手段的姐姐。”
“谁人能想到,他身上留着冷氏一族的血,他的外祖父探花郎出身,官至吏部侍郎,他的外祖母乃青州罗氏一族,清贵显赫。”
“我冷氏一族,亦是簪缨世家,名门望族啊。”
田书敏道:“大嫂,你能这样想很好,日子总是要朝前看的。”
“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帮忙,尽管差人来找我。”
冷氏欣慰道:“小妹,有你这句话,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现在想想,还好成亲的时候我没有听那恶婆婆的,将你视作陌生人。”
“你们夫妇此番入京,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婚事吧?可是意向王家?”
田书敏闻言,借机问道:“如果我说是,你会恨我吗?”
冷氏闻言,苦涩一笑:“恨你?小妹,你怎么会这么想?”
“王家是和田家大房不共戴天,但那并非是我愿意的,如果让我选,当年得知王茂的身份,我当夜就送回去了。”
“那些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王茂在田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你说我怨恨王家吗?”
“不,我不敢,我也没有资格。我怨恨的人已经死了,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人已经死了,可是我还活着,我和我的儿子还活着。”
“我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自己的处境,痛恨和田家有关的一切。可是我解脱不了,我不能死,我更不能让我的儿子背负骂名去死。”
“我多希望那死去的恶婆婆和丈夫,只是我的一场噩梦而已。”
“梦醒了,我还是世家的嫡夫人,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孩子。那些注定要受连累的人和事,我都会通通扼杀掉。”
“我不会再迂腐地行什么孝道,我更不会软弱地听之任之。我会有手段,有目的地保护我和我的孩子们。”
“只可惜现实不是噩梦,我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一切,而且还不能诉苦。”
“可我是真苦啊,太苦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做女人了,也不想再做谁家的媳妇,母亲……”
“我也不想做男人,任性妄为。”
“就做一朵花,一棵树,哪怕只是一粒种子,只要是我自己,仅仅只是我自己,那便足够了。”
冷氏说着,再次崩溃地哭了起来。
田书敏一直安慰着她,直到她不再啜泣了,田书敏这才继续开口道:“所以,你是希望和王家冰释前嫌的?”
冷氏睁着哭红的眼睛,自嘲一笑:“冰释前嫌?小妹,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冰释前嫌,因为再见面就意味着那些伤害存在,会一直提醒我们,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如果太夫人愿意放过我和浩儿,不再追究我们田家大房的过错,那我会感激她的,我会替我的儿子感激她一辈子。”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我们还有什么交集?”
田书敏道:“如果我们和王家结亲,双方都是姚家的姻亲,这便又有了交集。”
“我们会求王家看在姚家的份上,不要对你们赶尽杀绝。”
“同理,你们看在姚家的份上,愿意不再对王家心生怨恨吗?”
冷氏突然正色道:“小妹,我今天必须郑重地跟你说一件事。”
田书敏抬眸望向她,认真地听着。
冷氏直视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我从未怨恨过王家。”
这句话太严肃了,板板正正,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或者自嘲,有的只是实话实说的诚恳。
就在田书敏深受震憾时,冷氏继续道:“我只是恨我自己,很早很早就发现端倪了,为什么不深查下去?为什么要视而不见,为什么要放过恶人?”
“因为一句婆母,我变得软弱,无能,胆怯,所以才造就今天我和儿子的悲剧。”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用一碗药断了恶婆婆的性命。我会把王茂送还给太夫人,我会带着孩子彻底脱离田家。”
“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田书敏看着宛若从废墟中站起来,愿意扯开伤疤彻底面对一切的冷氏,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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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宴请姚家
叶鹏飞带领五千精兵出京后,关于安定战乱的消息才消减下来。
京城的贵妇们,又慢慢开始热衷于什么赏花宴,生辰宴、品茗宴等等,多是带着子女出去交际,好商谈孩子们的婚事。
到了五月,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太夫人府,不为别的,因为今年是太夫人六十大寿,这样的日子,皇上说不定都会亲自到场。
若是能得到王家的邀约,面上有光不说,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于孩子们的婚事都有益。
那王家三个稍大的儿郎,王承、王林、王霁,皆在四月里考取了童生。
虽说八月院试还有一场,考完才能算作秀才。
但就目前的风头而言,三个孩子不说全中,一两个中总是有的。
加上他们也到了适婚的年龄,有女儿的人家,自然也希望借此机会露露脸,万一真被王家给瞧上了,这样好的婚事谁会不愿意呢?
更何况,王家还有一个首辅王茂,尚未成亲。
说起这位青年首辅,他的婚事才真是香饽饽,不少官员已经跃跃欲试,不仅吩咐妻女一定要博得太夫人的青睐,更是想尽办法,让人到太夫人面前美言几句,好替自己的女儿做媒。
因此拜会秦韵的帖子,那是堆得如小山一般高了。
不过秦韵都婉拒了,她自己在五月初二宴请了姚家一家老小来赴宴。
姚博煦给她带的礼物是青玉人物寿鹿山子,上等好茶雨前龙井,以及苏绣猫戏蜻蜓落地屏风。
下人挨着给搬进来,秦韵见状便说道:“怎么备了如此多的厚礼?”
姚博煦道:“这都是从苏州带过来的小玩意,能入得了太夫人的眼就好。”
秦韵道:“当然能入得了。”
“姚成携夫人田氏,拜见太夫人,祝福太夫人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姚成夫妇说着,便要下跪。
韩嬷嬷眼疾手快地递了垫子。
秦韵道:“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
他们倒是起来了,后面跟着的姚玉,姚正,姚悦,又齐刷刷地跪下。
“祝太夫人福寿绵绵,事事顺意。”
秦韵看向韩嬷嬷,韩嬷嬷将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拿了出来,是三个福袋,里装的都是金豆子,胀鼓鼓的,足足有五十颗。
秦韵递给他们道:“都拿着买零嘴吃吧。”
姚正和姚悦还好,高兴地接过。
姚玉微微红了脸,跟弟弟妹妹们相比,他显然早就是大人了。
“多谢太夫人。”姚玉说着,连忙站到一边去。
姚正和姚悦跟着道谢,也站了起来。
秦韵道:“进屋吧,都别站着了。”
今日王家在宁远堂作陪的是王莹,萧璟雯,以及王茂,王承、王林、王霁。
男女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一个落地屏风,彼此说话都是能听见的。
姚悦性格开朗,很快就和王莹、萧璟雯说到一起去了。
三个小姑娘越坐越近,刚刚见面的隔阂一扫而空。
秦韵和田书敏也在一处说话。
秦韵问道:“你在江南游学这么多年,回京了有什么打算?”
田书敏道:“我正在修撰一本《中草药配对禁忌》,暂时还没有修完。如果修完了,接下来修的应该就是《苏式的园林与建筑》。”
秦韵道:“你这个涉面很广啊, 除了修书,其他事情想做吗?”
“比如办个女学,给学生授课?”
田书敏道:“之前在苏州,兴致勃勃地办过,可那些姑娘十二岁才启蒙,十四岁就定亲了,最晚的到十六岁就辍学了,实在是可惜。”
秦韵颔首道:“我能理解,女子成亲早,多半是父母造成的,外人很难插手。”
田书敏附和道:“是啊。有一次在路上遇见我的学生,她才十八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看见她憔悴的样子,我就想起她未出嫁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细想,她们学的东西有用吗?会不会是开悟了才觉得痛苦呢?”
“也许她们一无所知,更能寻得几分自在。”
秦韵道:“人不可能永远无知,总会在某一刻,伤了,痛了,亦或者孤立无援时,深刻地悟出几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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