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突然大哭起来,很伤心地蹲在地上。


    皇上鼻酸得厉害,那是他们跟军队走失了,在一片沼泽地里求生。


    王泰病了,她去找药,可去了好久都不回来。他太担心了,就去找她,结果不小心陷在沼泽里,等她发现的时候,淤泥都已经到他的腰腹了。


    她吓得连捡到的鸟蛋都打坏了,拼了命将他拉出来,然后哭着将他抱在怀里,却因为生气,攥着拳头狠狠给了他几下。


    那痛处他至今记得,只是怎么比得上,那时心里深处的温暖。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泪流满面。


    可老夫人却抱着凳子,惶惶不安地道:“我不该救你的,我要救我的阿泰,我要救我的儿子。”


    “不,我不能救你。”


    “我可以死,我可以换你的命,可为什么偏偏是要我的阿泰。”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问,似在问他,又像是问她自己。


    泪水夺眶而出,她哭得又惨又可怜。


    然而这一幕却宛如一把利剑,插入皇上的心里,他最不愿意回想的,就是那一天。


    他们被两个追兵围堵,他们逼迫她交出一个孩子,她在狠狠挣扎后交了王泰,留下了他。


    可他们竟然要当着她的面杀了王泰,她疯了一样冲上去,那人的刀在她的手上留下好大的血口子,她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硬是将那人反杀了。


    另外一个,看她如此疯魔,吓得当场就逃了。


    他们得以逃出生天,她却因此大病一场,也不爱跟他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比不上王泰,只是……当她选择留下他的那一刻,是否真想当自己是她的孩子,而并非是大魏的储君?


    他一直很想知道,那一刻的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是现在,他突然就不想知道了。


    伴随着过往的记忆袭来,皇上将她抱在怀里,不停地安慰道:“阿泰没事,宣哥儿没事,你也没事。”


    “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我们都活了下来。”


    “阿娘,我们都活了下来。”


    ……


    时全带着太医赶到,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言语间杀伐狠绝,不留任何情面的帝王,此时抱着秦老夫人,哭得宛如一个孩子。


    张院正都想死了算了,他怎么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就在他提着药箱转头时,皇上哽咽道:“来……给老夫人看看。”


    张院正连忙跪在地上,垂首爬到了老夫人的身边。


    就在他把脉的一瞬间,秦韵已然恢复了清醒。


    她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明熙帝,以及泪痕斑斑的自己,忍不住问系统道【怎么回事啊?我怎么抱着皇帝在哭?】


    【不对,怎么皇帝抱着我在哭?】


    系统【原身年纪大了,加上她死不瞑目,一直有个心愿未了】


    【就是想亲眼再见一面皇帝】


    【她得偿所愿,意识已经消散了,你现在的情况就大概会被诊断为……老年痴呆】


    秦韵【我日……你大爷……】


    系统【……】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见太医道:“老夫人受到的刺激太大,意识模糊,恐是得了痴呆症了。”


    秦韵猛地擦干眼泪跳起来:“胡说八道,你才得了痴呆症。”


    “本夫人好得很。”


    “哼!”


    张院正:“刚开始是这样的,后面慢慢就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了?”


    秦韵愤然:“我就是没有。”


    皇上:“好的好的,没有没有。”


    “时全啊,你带张太医去开方子。”


    秦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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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阿母


    时全把张院正带走了,偏殿里又只剩下秦韵和明熙帝。


    明熙帝的手张开,呈现出一个搀扶的手势。似乎担心秦韵会随时摔倒一样。


    秦韵往后退了退,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重复地说了一句:“我没痴呆。”


    明熙帝毫不犹豫地跟着点头:“是的,你是清醒的。”


    “那现在呢,还好吗?”


    秦韵莫名有些眼热,摇了摇头。


    明熙帝立即紧张地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的,朕召太医来看。”


    秦韵道:“不必了,我真的没事。”


    “皇上,是王家对不住你。”


    秦韵说完,便要下跪。


    明熙帝搀扶她坐下,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眸湿漉漉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要逞强。”


    “坐下吧,听我说。”


    “贾胜海已经处置了,你的那些私产没有找回来,就不要惦记了,我另外补给你。”


    “定国公府你继续住着,我会再下一道旨意,王家子孙皆可入国子监念书,以后若是有一两个有出息的,入了仕途,也不算辱没王家。”


    秦韵闭上眼,默默吸一口气。


    前身是被故意气死的,她宁死也不相信皇上会如此对待王家?现如今她得到答案,释然离开。但秦韵对他们这份别样的“母子”感触颇深,皇上绝非冷血无情之人,只是积攒的失望太多,便忍不住爆发而已。


    此时明熙帝见她不说话,垂眸小声地试探道:“还生气呢?”


    秦韵摇了摇头,握住他搀扶自己的手道:“没有。是王家对不起这份皇恩。”


    皇上见她肯服软,心里松了口气,说道:“那就不要再提了,就像你留信跟我说的,他们肆意妄为的时候,肯定想过会受到谴责的,但依旧一意孤行,那就是他们的过错,应该让他们自己来承担。”


    秦韵点了点头:“好,不提了。”


    皇上闻言,这才高兴地笑了起来。


    秦韵才发现,原来作为帝王,他的笑容也能纯粹得像个孩子。


    她忍不住跟着勾了勾嘴角,却不知为何,泪水掉落。


    皇上连声轻哄道:“别哭了,宫里近来得了一尊青玉菩萨,一会叫宫人装上,就当是给您老压惊了。”


    秦韵点了点头,出宫的时候,皇上把她送去的匣子归还给她。


    比起她送去的时候,明显沉了不少。


    秦韵坐在马车里,打开一看,免死金牌也在,里面还多了三十万两银票。


    这么多,足够王家在京城生存下去了。不过现在可不能让王家人知道。


    【系统,把三十万两收进四号空间】


    系统【好的,已收好】


    跟皇帝的芥蒂已经消除,接下来就是全家大改造了。


    给大家安排什么活好呢?还得因材施教才行啊。


    尤其是王霁,那孩子喜爱读书,可以往科举方面发展,争取把他培养成忠君报国的才子啊。


    秦韵想着,在摇曳的马车里,微微勾了勾嘴角,一副定能功德圆满的样子。


    岂料有些孩子养着养着,会歪……


    与此同时,皇上看见那渐行渐远的马车,目光逐渐变得有些沉寂悲凉。


    时全缓缓走近,小声道:“张院正说“痴呆症”治不好,若是照顾得好,三五年内还有清醒的时间。若是……”


    时全看着皇上冷肃的侧脸,那眼眸红了又红,不忍地继续道:“若是再受刺激,怕要不了一年,就不认识人了。但短期内,恐怕还会困在过去的记忆里。”


    困在过去的记忆里?


    那岂不是……要反复品尝那份锥心之苦?


    皇上回眸,面无表情。只是眼眸撑着,不肯闭合。手也攥得紧紧的,身体微微发颤。


    “下旨,王氏一族于国有功,特许王氏子孙进国子监入学。”


    “是,奴才这就叫人捋旨。”


    时全跟在后面,眼眶一阵湿润。


    等到了庆元宫,皇上对时全道:“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时全颔首,等皇上走入大殿后,轻轻帮他把门关上。


    而殿内,烛火一一熄灭。


    直到最后一盏,在支开的窗户边摇曳着,好几次被风吹着,跳动极快,眼看着就要熄灭。


    但不知为何,一点点火星也能迎风再燃,照亮着窗边的人影。


    明熙帝拿出那封从王家取来的信件。


    打开。


    只见上面是行云流水的字迹,抒写着她想留给他的最后话语。


    “宣哥儿,不要怨我。虽然,我也曾深深地怨过你,恼过你,但那终究是一时之气。”


    “近来我总是在想,王家走到今日,是不是你在纵容。王泰自诩王叔身份,等闲人看不上眼,仗着无非与你情同手足。”


    “可君与臣之间,本就应该取尺于天下,怎可亵玩于朝政之上?”


    “他是错的,我亦是错的。既是我儿,理应由我教诲,我既旁观于侧,则不该恼在你身。”


    “仔细思量,他们总是过得太好,又过于猖狂。不思亡国之痛,不懂失政之苦。造就今日灾祸,全然自取,合该亲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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