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辛这样说了,陈三和渐渐镇静下来。他端起酒杯,先敬陈书辛道:“二哥说的话,我听。从今往后,只要陈鸿峰那小子不惹我,我跟大哥还跟从前一样。”


    陈三和说完,一饮而尽。


    陈广胜阴沉着脸,心里像是憋一口气,可又不是愤怒那种,到像是难受地隐忍着什么?


    陈书辛敬他道:“大哥,我有错,我认。大哥如今是一家之主,孙子孙女都有了,本就是享福的年纪,何必还跟我一般计较?”


    陈三和在一旁冷笑,他知道陈广胜为什么喝不下去。从他爹死后,陈广胜就没有进过这间屋子。


    陈广胜听见了陈三和冷笑的声音,他心里一慌,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


    兄弟三个,吃吃喝喝。陈三和有意的讨好陈书辛,气氛倒还不错。


    陈樱穿梭在房间里,不停地上菜,各色精致的菜肴,足足有二十盘左右。


    陈三和越吃越觉得二哥家果然是有诚意讲和的,只可惜大哥吃不香嘴,不过这不妨碍他多吃一点。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陈樱最后还送去了一个香炉,里面焚着清幽的香。


    陈三和高兴道:“阿樱别忙活了,快去吃饭去吧。”


    陈樱将香炉摆在窗户的位置,愉悦道:“三叔别管我,你们这房里闷,酒气冲,我给你们焚了我刚买来的衣香,熏一熏异味。”


    “这香可是精贵着呢,要不是三叔和大伯过来,我才舍不得用。”


    陈三和高兴地大笑起来,直夸陈樱懂事。


    陈樱退出去以后,顺便把门带上。门里还时不时传出他三叔的笑声,陈樱听着听着,好像也有她爹劝酒的声音。


    回房间打了转,陈樱去了西耳房的窗下。


    那窗实在是太小了,当初这栋宅院建得急,也没有什么经验,留的窗户只够伸个头出来。


    可站在窗户下,斑驳的窗影忽明忽暗,她却把什么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叔开始醉了,数落她爹离家多年,不能为他做主,让他在家里受了欺负。


    她大伯呵斥,让他三叔不能喝就别喝,省得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爹略显醉意地劝着她大伯,随她三叔去,反正在家里,喝醉了就睡。


    又是碰杯的声音,她大伯一个人闷着,想必也喝了不少酒了吧。


    陈樱站在窗户外,夏日里的风一阵一阵地拂过,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覆了一层寒意。


    半个时辰以后,陈樱听见她三叔鬼哭狼嚎的声音。


    “娘啊,我对不起你。爹,你别怪我,都是大哥大嫂狠心,他们带的头,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爹,你活着也是受罪,我不能替你痛,你安心地走吧。”


    “娘,你别哭啊,我爹走了也好,不遭罪了。”


    洞悉香,洞悉一切心里隐秘之事,但凡沾染,便一发不可收拾。


    陈樱僵硬地站着,一缕昏黄的光从窗户那里透出来,落在她肃穆沉寂的脸上。她那幽深的瞳孔却渐渐紧缩着,直到慢慢被一层暗影覆盖。


    陈樱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些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


    很快,隐秘往事像开了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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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陈樱听见扑通一声,像是谁跪在地上了。就在她猜测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她大伯的嚎声。


    “爹,你偏心啊。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到头来你还惦记着陈书辛那个祸害,要不是他犯事,咱们陈家会被人看不起吗?”


    “走吧,走吧,爹你安心地走吧。别怪儿子,人老了,谁还没有一死呢?”


    “你放心吧,我会保住陈家的家业,不会让陈书辛动弹分毫的。”


    “咚咚咚”磕头的声音无比响亮。


    房间里,陈书辛稳稳地坐着,一个人自斟自饮,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然而,他心里却仿佛掀起了阵阵狂风暴雨,目光在一次次隐忍中变得殷红如血。


    陈广胜突然跳起来抓住陈三和道:“我让你媳妇照顾爹,结果你媳妇嫌爹臭,连床都不靠近。爹就是被她活活给饿死的。”


    陈三和推拒着,两个人扭打起来。陈三和死死地掐住陈广胜的脖子,浑身充满戾气道:“我亲眼看见,是你用被子把爹捂死的。爹躺着在床上,背都睡烂了,裤子里全是屎尿,我是想着爹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受苦了。”


    “你现在想把脏水泼在我媳妇身上,你怎么不说你媳妇故意给爹做咸饭,又不给爹喝水,爹那嘴皮都渴起泡了。”


    “还有,爹那一身的屎尿都是我洗干净的,不然别说是村里人,只怕是来吊唁的人都会怀疑。”


    陈广胜好不容易挣脱,按住陈三和就是一顿打。


    他睁着赤红的眼睛,痛骂道:“胡说,爹那么瘦,全身有几根骨头都看得见,就是你媳妇不给爹饭吃,活活把爹死瘦的。”


    “娘想给爹做口吃的,是你媳妇把娘锁起来,不准娘出门的。娘一直念叨,爹就是你媳妇给活活饿死的。”


    陈三和一边挨着拳头,一边怒斥道:“你放屁。那是因为娘没有看见,是你亲手捂死爹的,你就是一个畜生。”


    陈广胜阴翳地笑着,狠狠地揍着陈三和道:“我放屁?我看你才是放屁,你既然看见了,怎么不阻止?说到底还不是怕爹分家产给老二?”


    “你自幼自私自利,生怕我当大的压制你,又怕干不过老二,心想爹死了,你拿着我的把柄不就可以跟我平分家产了?”


    “陈三和啊陈三和,你以为你那点阴暗心思我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如何,看不出来又如何,反正爹不是我闷死的,你别以为还能威胁我。”


    “我自愿给爹洗身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孝顺过爹了。不像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满地狼藉,猪狗互吠。


    陈书辛站起来,满目疮痍,心如刀绞。血脉中的杀气奔腾嘶喊,恨不能冲出皮肉,将这两个畜生碎尸万段。


    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陈书辛缓缓地走了出去,临行前将那置于窗台上的香炉也一并端走了。


    小窗下,陈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风吹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打个寒颤。这时,有人给她披了一件披风。


    陈樱回头时,只见顾胤贤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也不知何时来的?


    眼泪也顾不得擦了,陈樱啜泣道:“顾叔叔今日怎么会来?”


    顾胤贤递了手帕给她,轻声道:“这几日你不去面馆,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陈樱苦笑,接过手帕把眼泪擦干。


    顾胤贤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抿了抿唇,淡淡道:“当你看透人性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樱哽咽道:“从我懂事起,便知这世界有善恶之分。我能知善意,明善心,动善念。可我唯独不知恶从何来?”


    小姑娘哭得惨,红红的眼睛里,眼珠却黑定定的,像是一颗在黑暗中也能绽放光彩的宝石一样。


    顾胤贤忍不住伸手揽她入怀道:“可你现在知道了。”


    陈樱靠在顾胤贤的肩膀上大哭起来,她现在是知道了,可她还是觉得好心痛。


    她爹出身乡下,一路科举,二十八岁才考中进士。她对那位一心培养儿子出头,教养儿子勤俭好学的爷爷实在是好奇得很。


    如果爷爷只是供她爹念书,从而没有顾念她大伯和三叔,她还稍稍能理解他们的怨愤不平。


    可事实上,他大伯也念了十几年的书,只是没有考取功名。


    她三叔只念了几年,因为贪玩怕被她爷爷责罚,年纪轻轻就学会离家出走。


    那些往事即便她不曾参与,听过以后,也能明白爷爷的一片爱子之心。


    可结果呢?


    结果多年以后,当爷爷生病不能动弹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却因为家产之争让他老人家走得痛苦而绝望。


    顾胤贤抱着陈樱,目光微暗。


    “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说过,我家祖上是做官的,我祖父曾官拜丞相。可他老人家一走,我二叔为了独揽家族里的权利,让人给我父亲下毒。”顾胤贤的手还温柔地拍着陈樱的后背,声音却凉如薄冰开刃,一瞬间刺痛了陈樱的心。


    陈樱惊愕地抬起头来,睫毛上还颤颤巍巍地挂着两滴泪珠。


    顾胤贤伸手给她拭去,抿着嘴角笑道:“所以你看,恶与恶的选择,都是殊途同归。”


    陈樱不知道怎么去安慰顾胤贤,只是暗暗捏了捏拳,目光深深地望着顾胤贤道:“所以,恶与恶的下场,也一定会是殊途同归。”


    顾胤贤的笑容更真挚些,只是眼眸深沉如墨。他问着陈樱道:“你想好了要怎么对付他们了?”


    陈樱阴翳地盯着那扇小窗,眸中泛寒道:“早就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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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第二天天刚亮,鼻青脸肿,腰酸背痛的陈三和先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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