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 她分明连怎么保命都不曾知道。


    在山林中躲了山贼五六日,其间只能靠山泉和果实充饥。母亲留给她的耳坠被夺走一只,右耳垂结痂的伤口提醒她,这世上再也没有能够依靠之人。


    该去哪里。该怎么活下去。全都得靠她自己。


    胃已饿得绞痛,她远远便听到几道声音,以为山贼又追来,忙躲去粗大的树干后方。


    却见,那是几位官兵。


    “该死的,那玩意究竟跑哪里去了?”


    “非人非妖,上头可命令我们即刻将它交于灵术师手中,以绝后患。”


    他们手上拿着热腾腾的干粮,诗昭眼中血丝爆起,要不是虚弱得浑身发麻,她一定会冲上去将其抢过。


    “你的气息也太饥渴了。”


    身旁竟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声音。


    诗昭被一吓,忙警惕地回头四处张望,却哪儿都没有见找人影。


    “谁、是谁?!”


    下颔忽然被抬起,她的面前飘出一抹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似乎是蹲在自己面前,只戴在手腕处的盘丝扣拥有实体。


    “我是——”


    没有温度的指腹擦过她打颤的唇,她本能地想要反抗,又奇怪的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


    “枉死的冤魂。”


    “谁在那里?!”


    后方的官兵察觉到他们的动静,诗昭霎时紧张得手心发汗。那冤魂竟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逃向树林深处。


    “他们难道是在抓你?”


    冤魂带着她一路东躲西藏甩开官兵,诗昭跑得气喘吁吁,不禁问。


    冤魂闻言,瞥向她:“他们冤枉我杀死了一位高官,前几日施了车裂之刑。行刑当日天象异变,应是老天都为我鸣不公,死亡瞬间竟让我的魂魄逃了出来。”


    “……啊。”


    “但仅有灵脉之人能够看见我,所以那些官兵便给我戴了个盘丝扣,识别我在何处。”冤魂又道,“至于你……灵脉似乎还挺不错。”


    诗昭略微惊讶。她盯向对方手上的盘丝扣,儿时娘亲教过她解法,便双手颤抖着一步一步将其推开。


    “他们,是要把你交给灵术师,让你魂飞魄散么?”由于太饿,她说话都发虚,怕是下一刻便会昏去。


    冤魂不轻不重地应了声,瞧着她面露菜色想问什么,那盘丝扣却“咔嚓”一声,打开了。


    “那我要去告诉官兵,你在这里。”


    冤魂猛地一愣,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除非你去帮我偷点干粮!”诗昭浑身发颤,发白的指尖似乞求一般攥住那透明的魂魄,“快点答应!我真的快、饿死了……”


    冤魂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下意识安抚她战栗的脊背,瞄向不远处拨开杂草巡逻过来的官兵。


    “也行。”


    留下一句,那缕魂从诗昭手心溜走。


    胃部疼得双眼迷离,她只能靠着树木下滑缩紧身子,期望在饿死之前冤魂真能带些食物回来。


    -


    嘴中被强行塞入什么东西,诗昭闻到了点食物的香气,眼睛还未睁开便狠狠咬下一口。


    那是一块肉饼。


    像是有许久没有吃到如此厚实的食物,她连忙狼吞虎咽地将其吃了个光,才终于有一丝存活下来的实感。


    “这些也是你的。”近乎透明的手将一袋肉饼也放去她面前。


    诗昭顿时杏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道:“我、你、你怎偷了这么多?!”


    “呵,这种小摸小偷我生前可是常干。”


    诗昭饥不择食地塞下五块肉饼,才有力气继续说话。


    “这说是他们抓你,真不是情有可原吗……”


    “一派胡言。”


    冤魂在她身旁坐下,盯着她将那袋肉饼一骨碌吃完,不禁开口:“你这个年纪,为何会如此模样流浪于山中?”


    诗昭被问得一愣,慢下吞咽的速度,舔了舔嘴角。


    她身上的衣物早因逃命而变得残破不堪,各处布满血迹。脸上也尽是血与污泥,要能说得上干净的地方,唯有左耳那精致亮眼的流苏耳坠。


    “村中燃起大火,仅我一人存活,被山贼追杀。”她回答,目光盯着手中的肉饼,似是念起了家。


    冤魂沉默地注视她一会儿,忽然长叹口气。


    “我们,看来还挺像呢。”他不着调地轻笑一声,“既然我帮了你这次——你能否也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诗昭一吃饱,双目都生起精神,饱含好奇的黑色眼眸盯向他。


    “我想回我的家乡看看。我被迫担上冤罪,强行从家乡带走,不知如今爹娘都如何了。”


    “好呀。”


    或许是没料到对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他不免一愣。


    “……是在很遥远的一个村落。”


    “走呗。”诗昭扯出个笑容,斗志昂扬地就要起身,“正好,也让我远远逃离山贼。”


    冤魂注视了她片刻。竟忽然觉得,那嫣红的耳坠当真是配她。


    -


    冤魂的家乡在西面极为偏僻的一个村落。身为残魂,他无法长时间留存于世,必须依托旁人给予他阳气。


    所以,诗昭得陪着他一起回乡。


    一连走了十多日,其间钓鱼抓鸡凑合了一餐又一餐,就在诗昭快要习以为常这样的流浪生活时,忽然看见了村落口。


    “到了。”


    她下意识瞥向冤魂,掩饰着眼底的失落应了声。


    真是快啊。陪他看过之后,自己又要回归独自一人的流浪了么?她不禁遗憾地想着。


    村落清贫又安详,村里人见着诗昭,皆柔声关心,担忧她一身血的模样。


    诗昭吸了吸鼻子,怀念起自己的家乡。


    “外来的小姑娘,要住客栈否?”


    又被街边的客栈老板热情询问,诗昭脊背一僵,哪敢说自己一分钱都没有,忙赔笑溜进巷子当中。


    “他们是不是都看不见你?”她埋怨地瞥向冤魂。


    冤魂微微颔首:“都说了,只有有灵脉之人才能看到我的魂魄。”


    “照你这样说,我日后去加入个门派修行,是否能衣食无忧啊……”


    狭窄的巷子间,她情绪郁闷地挨着墙边行走,与一位妇女擦身而过。


    意识到冤魂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后果不其然听到:“跟上她。”


    诗昭回头望去,对方头发散乱,含胸驼背,背着一个盛满麦穗的篮筐,一瘸一拐地走着。


    “那是我娘。”


    心中微微一酸。诗昭应了声,跟去那位妇人身后。


    拐过几条路才回到一座破败的茅屋,木门已被腐蚀得不堪入目。妇女推门进去,诗昭用目光询问着冤魂。


    “在外面……便好。”


    她答应,干脆在围栏旁蹲下,走了一日腿脚酸疼,终于得已歇息片刻。


    听见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诗昭盯向面前的泥土发起呆。


    “二郎,还不回来么?”


    回答妇人的是一道粗哑的男音:“唉,自从那件事后,他便一直那样。”


    “在说我的二弟。”冤魂适时解释一嘴,诗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没法子啊,那件事……舟儿被押走,我们当真是对不住他。”


    舟儿,是指这冤魂?


    诗昭暗自叹气,想着还被人挂念的感觉,还真是令人羡慕……


    “让舟儿顶罪一事,终是此生迈不过的坎。”


    ……嗯?


    “谁知二郎竟会醉酒将那官员杀死?他还那样小,村里人都说他有着极佳的灵脉,怎能让他白白去送死!”


    “舟儿虽未做错任何事,可相比之下,舍弃他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我这身子骨,哪还能干什么重活,都盼着二郎早日入灵术师一途,功名利禄,安心享福。”


    诗昭在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些什么后,木讷地站起身,下意识看向冤魂那处,对方也呆愣着一动不动。


    “舟儿啊……一想起他,我便心如刀绞。不知他在牢中过得可还好,待来日赚得钱,一定将他赎回。到时候他回来,家里发达,二郎成名,怎么不是一桩喜事。”


    浑身窜起一阵发麻的寒意,诗昭咽口唾沫,想唤一声冤魂,却见对方已大步迈向木门,将其重重推开。


    而屋里的两人又看不见那道魂魄,妇人剥着麦子的手一停,茫然地看向空落的门外。


    “今日的风,怎这般大?”


    他们哪会得知,那是他们还在殷切期望用钱赎回的大郎。


    诗昭跟在冤魂身后,猛然对上屋内二人的视线。


    “姑娘,你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生出的勇气,呼吸逐渐急促,越过冤魂往前迈出一步。


    “二位难道不知,被定为杀害高官之罪人,皆会施行车裂之刑?”


    夫妻二人明显愣住,那位妇女一时没拿稳手中的麦穗,掉去地上。


    “已过去这么久,估计是早已施刑了吧。他此时大抵已被拔成六块死尸,徒留一个魂魄在这里盯着二位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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