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从万丈悬崖上摔下来的吗?你竟然没事?”


    “……你不也是嘛!”


    诗昭正要解释,屋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位两鬓苍苍的老妪端着一盆热水进屋。


    看清她的脸时,诗昭不禁愣住。


    看着年近七十,苍老的脸上生着三四个肉瘤,乍一看惊悚瘆人。


    但她的目光却很是温和,见诗昭醒来,温和道:“姑娘醒啦,身上可还有哪处疼?”


    声音和蔼可亲,甚至有些饱经沧桑的悲凉。


    “没有的没有的!多谢婆婆相救!”


    诗昭忙摆手回答——属实是不敢说,再过那么一会儿她的伤便全要自愈好了。


    老妪将热水端去桌上,双手不稳地拧干湿布,再细心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温柔得,让诗昭不禁僵住身子。


    “这么漂亮的姑娘,可不能伤坏了。”


    诗昭被她擦得微微眯起眼,寂桉也趴在一旁察言观色。


    “真像我的……女儿呀。”


    “女儿?”


    “在山崖下看见你浑身是血,不免让我回想起她。”老妪慢吞吞地将布放回盆中清洗,音色低哑,“还好,你没有死去。”


    诗昭听得疑惑。她注视着那双饱经沧桑的手,右手断了一根食指。


    门外传来牲畜的叫声,老妪像是顿时想起什么,连忙跑去屋外。


    诗昭想要询问的话卡在嘴边,在茅屋的门关上后回归安静,寂桉跳去床下,忽然道了句:


    “她的手指断了一根,却是做了这么多衣裳。”


    诗昭望了眼墙壁,四周都挂着各种形态的毛布衣,瞧上去皆是孩童的衣物。


    “为她女儿织的?”她疑惑地歪歪脑袋。回想起方才听到的说辞,还以为对方已经死亡了。


    寂桉沉思了会儿,催促她出门看看。来到茅草屋外,迎面便是一团云雾,向上望去,这里是个被包裹在两座巨大山崖之中的缝隙。


    阳光投不进来,草木都不生长。


    “她怎么会生活在这里?”


    诗昭不禁感叹,寂桉注视了一会儿眼前的悬崖峭壁,沉声道:


    “这便是断魂崖的最下方。”


    “哎,就是弟子们离奇死亡的地方?”诗昭若有所思,随后回过神来瞪大了眼,“什、她竟住在此处?!”


    “嗯。”寂桉跳下她的肩膀,走去临近干涸的溪流旁,水质污浊不堪。


    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诗昭想起老妪病态的面容与苍老的双手,不禁咽口唾沫。


    她未曾想过离开这里?只是如此险境,诗昭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否顺利攀爬上去。


    要是云舟在身边就好了。


    对了,云舟……


    仅一秒,她脑中便浮现云舟那眼底藏着坏笑的表情,还有贴合在一起的唇。


    霎时浑身一激灵,她“嘭”的一下红了脸,头摇成拨浪鼓。


    “不想不想不想……”


    “师妹!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寂桉不满地抗议,诗昭这才回过神来,乖巧地问了句怎么了。


    “我去四周瞧瞧,有没有什么返回主山的捷径。”


    “噢噢,我也这么想的。”面对寂桉狐疑的神情,诗昭只得敷衍地笑了笑。


    一阵碗筷摔下的声音打断蔓延的尴尬,诗昭看去,见那老妪竟摔去了地上。


    她忙心中一惊,飞快向寂桉点头以示行动,她跑去扶起老妪,寂桉趁机离开寻找山路。


    “您没事吧?!”她将老妪扶去一旁的木椅上,老妪连连摇头,似歉意地笑了笑。


    诗昭看向灶台上切了一半的菜,便听老妪解释起来。


    “这里无甚可充饥,总不好让姑娘你饿着,刚巧捉了只鸡,便想杀来做晚膳……”


    灶台旁堆满发了霉的菜。有些像是动物的脏器,没有处理又腐烂了,粘在一起,腥气扑鼻。


    她咽口唾沫,犹豫道:“婆婆,难道您平日里仅靠吃这些为生?”


    “这地方,无光无水,草木不生,牲畜难养。”


    “那您、您怎的就把唯一的食物杀了予我吃?”


    她眉心一紧,老妪只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道着“无碍”。


    她歇了歇又欲切肉,诗昭阻拦不得,便将掉落的碗筷捡起,挽起袖子道她来洗菜。


    混浊的水流在指缝滑过,渐渐溢去菜面之上。诗昭垂眸,轻声问了句:“婆婆,您脸上的肉瘤,可是疾病所致?”


    切肉的手一顿,她和蔼地笑了笑:“或许是被什么病感染了罢。日日疼痛,已是习惯。”


    诗昭的心中顿时更为酸涩。


    “那您没有见到,除我以外跌下来的人吗?外界传闻,他们皆被剥皮而死。”


    “或许是被山中的野狼啃食了吧……我不曾见到。”


    热油烧开了锅,将肉与菜倒下锅滋啦滋啦地翻炒起来,很快一股香味蔓延。


    诗昭在一旁等待,不禁腹诽着这可比那个人类做的香多了。


    安坐待食,记忆深处忽然传来一股熟悉的感触。但转瞬即逝,她找不到那份怀念与温暖来源于何处。


    眼看对方炒好了菜,她连忙将一个空盘递去。老妪将菜倒入,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真的不害怕我吗?”


    诗昭瞥向她满是肉瘤的脸。


    “不会呀。”她弯了弯唇,“您明明是一位很好的人。”


    -


    太阳落下山,崖缝内更是没有一点光源。


    老妪在桌上点燃一支蜡烛,两人便就着微弱的烛光吃起来。


    寂桉探查完道路回来,趴去诗昭肩上,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远处有一处坑坑洼洼的石壁,或许可以通过它攀爬上去。


    虽然,估计得爬个整整一日吧。


    “那是姑娘所养之物?”老妪忽然开口,诗昭被一吓,忙掩饰地点头,寂桉也趴下秒睡,再不吭声。


    好在对方只笑了笑没多怀疑,将剩下的菜皆推去诗昭面前。她欲回绝,只见老妪已从一旁的桌上拿起针线,细心缝制着什么东西。


    宽袖垂下,露出手臂的肌肤,竟也生着几个肉瘤。


    “婆婆,在处理完这些后……我替你把肉瘤治好吧。”她看得揪心,忽然说道。


    老妪迟钝片刻,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她手中缝制的衣裳已成型一半,看似又是一件儿童的衣物。


    对了,她的女儿……


    “您的女儿不住在这里么?”


    “女儿……”她目光放远,语气平平,“她生得极为漂亮,却被当做最不正常的一个。”


    诗昭夹菜的手一顿。


    “她被盯上了。被捉去,剥皮扒肉,我找到她时——”老妪语调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剩一团血肉。”


    ……什么?


    诗昭猛地抬头,筷尖的菜落回碗中。她下意识看向老妪的右手——那根断指的缺口,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我只认出了她的牙齿。”老妪低下头,双手颤抖着继续穿针引线,“那团血肉不断喊着好痛、好痛……我抱住她,却被咬断了一根手指。”


    她顿了顿,声音哑下去:


    “她说她好恨我。”


    诗昭呼吸一窒。剥皮、血肉——那不就是传闻中跌落断魂崖的弟子们的死状吗?她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


    “婆婆……是谁做的?”


    老妪沉默良久,一时只有针线在布料间穿梭的轻响。


    “桉云山。”她终于开口,“我本住在桉云山上,生了这怪病后,宗主嫌我面目可怖,将我赶下。女儿替我求情,却被……”


    停顿了一会儿,她将手中缝了一半的孩童衣物轻轻抚平,眼中充满怜惜。


    “……她那时才七岁。”


    诗昭眼眶一热,猛地拍下筷子起身。


    “桉云山的宗主——”她咬牙,想起那个下令抹杀治愈灵术师的命令以及弟子们身上若有若无的丝线,“他究竟藏了多少孽债?我要爬上去揍死他!”


    寂桉似乎被动静吵醒,掀起一半的眼皮。


    老妪却轻轻摇头,安抚她道:“姑娘,我居住在此处,哪处可落脚、哪处松滑,我最清楚——你若独自去,半道踩空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没事的,我不害怕这些。”诗昭只无所谓地道,激动又严肃地拍上老妪的肩,“我背您上去,婆婆,我要给您讨个公道!”


    老妪讶异片刻,脸上浮起感激的笑。烛光在她生着肉瘤的脸上跳动,笑纹深刻,竟让诗昭莫名觉得——有股说不出的违和。


    寂桉在她耳边叹气一声,被她瞪去一眼,催促道赶紧带路。


    “现在就出发?”寂桉小声嘟囔道。


    “嗯!”她斗志昂扬地拉着老妪便往屋外走。


    在寂桉的轻声指引下行至石壁前,抬头望去,嶙峋的岩棱层层叠叠,确实坑洼可攀,却也叫人心生寒意。


    她唯一的弱点就是怕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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