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昭举起镰刀便劈了去,它的双目被割瞎发出尖锐的嘶鸣,倒着涌出混浊的液体,像是血水。


    此时地缝的黑色灵力都被它尽数吸收,不再冒出黑气。


    巨婴儿在快速长大,一眨眼便变成了二三岁的小孩模样。身体也慢慢转成正立,它裂开大嘴,极其诡异地森然大笑:


    “就是你这个家伙……杀了,壹绝。”


    听见它声音的一瞬,诗昭的脑中顿时掠过“嗡”的一声响。


    思绪像被放空,她一时迷茫自己身在何处。


    她似乎听见云舟忽然喊了她一声。


    情不自禁地回头,世界莫名变成海与天相接,一位看不清模样的少年站在离自己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是……?


    孑然一身。流苏耳坠。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八个字。


    他是,我在这个一无所有的世界上唯一的留恋。


    ……他是谁?


    “诗昭——!”


    “噗呲”一声,诗昭感到腹部被凶猛贯穿,再抬眼时场景已天旋地转,远方的少年变成了黑色的怪物,咧开的嘴角几乎要裂到耳边。


    那是由那个黑泥怪物制造出的幻境。


    “你为什么——”可以控制我的心智?


    我怎么可能拥有可被控制的执念?


    而她一开口便涌上一口血,被拉扯的意识回归,她被推向地面,霎时靠入了一个怀抱当中。


    “每一世你都是这样。”


    她迷糊地看向云舟盛满悲伤的脸。


    他在说什么?


    身体被轻柔地放去草坪上,腹部被开了个大洞,正在一丝一丝地愈合着,诗昭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件衣服盖去了她的身上。


    “每次你都是一个人扛下所有,明明我一直在你身边。”


    你却从来都没有看向过我。


    实在太疼,鲜血流了满地,诗昭想伸出手抓住云舟,却怎么都动不了。


    啊啊,真是好久没有受这么严重的伤了。


    她看不清云舟的神情,只知道面前有着一个气宇轩昂却是手拿断剑的人,似乎与被封死的记忆中的某一幕重叠。


    原来有人,是会挡在她身前的啊。


    她恍惚地想着。


    ……真是如同梦境一般。


    -


    玉棠将旋转的纸伞收回,房屋倒塌成一片废墟。


    她擦去嘴角涌出的血液,重塑灵力使用太多,让她有些支撑不住。


    伞面已被划破几道裂痕,她身上也负伤几处,着实没料到这份黑色的力量会如此强劲。


    比三年前遭到的那次袭击——还要恐怖得多。


    那些黑泥被劈开又快速地重新缝合,渐渐形成一个人形,发出类似婴儿的啼哭。


    震得耳膜发疼,她不禁捂住了耳朵。


    “镇主大人!”


    肩膀被扶住,她偏头看见了竹小怯,一时更是气怒:“你这软弱的小妖,怎还不逃!”


    明明平常连旁人呼吸都要惧怕三分,此刻却是成为了镇上唯一留下对抗的妖。


    这竹子妖是傻子吗?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不是青筠。


    “你很想念他吗?”


    那一瞬的愣神,心中像是被射中了箭矢,回头时蓦然对上日思夜想的那张戴着树皮面具的脸。


    ——青筠。


    发丝飞扬,一如当年第一次降临在她面前。


    瞳孔微微睁大,嘴上还来不及扬起一个笑脸念出那个名字,便感到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不要听它的声音!”


    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幻境如被打碎的镜面一般轰然炸裂。


    竹小怯替她挡下贯穿身体的攻击,而她的腿部还是被击出个血红窟窿。


    那支带有玉坠的竹笛滑落,掉在地上碎裂成好几块。


    撕裂般的痛感让她的意识瞬间模糊,看着竹小怯倒下的身影,心中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血液溅上她的脸,她再也难以思考地愣在原地。


    腿,好痛。


    心,为什么也这么痛。


    脑中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只竹子妖,正是在青筠消失之后的不久。


    他柔美得像女人,说话结巴不清,却会在旁人的质疑中出言流畅维护她想创造的人妖和平。


    想起第一次在竹林间与他说上话,觉得他手夹竹叶的习惯很像青筠。


    她询问心中这份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对方只落寞地道了句,镇主喜欢花。


    而竹子不开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竹生花·六 “配合我。”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洗刷去了玉棠的一切。


    尸横遍地的重花镇,花瓣上不断滴下血液。


    她盯着被放在白布上死不瞑目的父母看了很久,久到细雨变成倾盆雨幕,浑身湿透冰冷不已。


    她也无法移动一步。


    头上忽然撑开一把伞,那人说,玉姑娘,雨太大了。


    她想开口却是喉咙干哑,难以说出一个字。


    人们将死者下葬,咒骂入侵的妖怪,切碎妖怪的尸体。


    结果从那些蜘蛛妖的身上掉出一份血迹斑斑的书信,记录着他们竟是为寻仇而来。


    玉棠再也忍不住,她发泄似的大喊——


    为什么人与妖不能和平共处?


    在那之后,她顺其自然被推上镇主之位,那位从不摘下面具的青衣剑士被标榜为救镇恩人。


    玉棠仰慕他。喜欢瞥向窗外就能看见他站在竹林中,喜欢他的指尖夹一片竹叶感应风的来向。


    他那么自由温柔,不像自己被一身的重担束缚。


    手中攥紧对方送的竹笛,在心中吹响了一次又一次。


    她忽然冒出个想法,想在那年的祭典上——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镇主大人,在下仅是一阶凡夫俗子……”


    “那有何干?你以前都是唤我‘姑娘’的,青筠。”


    面对玉棠的步步紧逼,青筠藏在面具下的脸早已通红。


    “那都是多早之前的事情了。”


    “我不管。明日的祭典,你摘下面具陪我出镇,好不好?”


    青筠为难地攥着手中的那片竹叶。


    他……哪里敢高攀。


    玉棠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明日如何出逃,他忽然极轻地道了声:


    “我是个妖怪啊,镇主。”


    风有些吵闹,但玉棠就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了三秒。


    “没、没事呀,妖,我不是说要人与妖和谐共处的吗?”玉棠下意识扯起嘴角,极力佯装从容,“没事的。明日子时,我们在这里……”


    “请不要露出这么悲伤的笑容。”


    玉棠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要哭了。


    她狠狠地瞪去,再也不管不顾地跑回了府邸。


    真是虚伪啊,她在那一刻才真正认识了自己。


    她根本,从来都没有原谅过妖族。


    祭典的出逃自是没有兑现,青筠也从那一日起永远消失。玉棠把自己关了五日,再出门时已然换上一幅威严的镇主模样。


    她对着全镇人宣布,她要开一个人妖关系矫正院。


    她想要面对自己的虚伪。


    她想要——青筠回来。


    -


    而整整三年,她都再没见过那位青衣剑士。


    “青筠——!”


    玉棠攥紧破碎的竹笛厉声嘶喊,泪水将血与污泥混杂于一体,哭腔浓重却又气势磅礴。


    “我不需要你救我——我不要你见我!你把竹小怯,救走!”


    她已经再也不想再伤害一只妖了。


    并且那是一只,除了性格以外,与青筠非常相似的妖。


    或许她当时向竹小怯伸出援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真是虚伪得彻头彻尾啊。


    而她的呐喊依然没有换来那位青衣剑士,黑泥怪物的攻击又要再来,当年那场噩梦迟了三年竟又回到了她身上。


    孤身一人,面对死亡。


    “随意变成青衣剑士的模样……”


    竹小怯的肩膀被打穿,鲜血横流,却如感受不到痛感般的直挺挺站了起来。


    “那可是连我本人都不敢做的事啊。”


    霎时风场波动,一股灵力极速向他的身上涌来。从远处飞来的竹叶捎着一把长剑,穿透黑泥怪物的身躯落在他的手上。


    玉棠看着那把刺痛心脏的青剑。竹叶纷飞,她的救命恩人又一次出现在了面前。


    “容我稍后分说,镇主大人。”


    青剑霎时划破长空,在怪物身上开出一个巨大的空穴。


    只是,那分明是,竹小怯的脸。


    -


    诗昭的伤口逐渐自愈完毕,额头上还冒有点虚汗。意识慢慢清晰,她看向前方战得一片火光的身影。


    云舟已与黑泥怪物缠斗了几十个回合,难舍难分。在奘谷村恶战留下的伤都还没有完全痊愈,他的手筋又有些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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