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粗犷的男声打破了宋方州的沉思,正是住在他隔壁寝室的同学,唐世宇。


    宋方州连忙拔开手边的钢笔,作伏案状,“啊——啊那个,你们先去!我手头还有些功课要做,就不——”


    “拉倒吧,你啥前儿做过功课呀?别装了,赶紧的!”


    “你们去你们去,我真有事情!”


    “就你事儿多,那我们走了啊!”


    “走吧,走吧——”宋方州扬声应着,听几人的脚步与说话声渐渐远了,这才松下一口气,起身拉开柜子去收拾洗漱用品——


    他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实在是接受不了北方的浴池,更接受不了北方同学那些不拘小节的沐浴方式!尽管在北京读书已有半年了,他也还是别扭。无奈北方的同学生性热情,根本不懂他在抗拒些什么,每回洗澡都要喊他同去,还说他早晚能习惯,还会爱上!他则能躲便躲,随后偷偷溜出学校,到几条街外的一间开设独立浴室的浴馆去洗澡。


    这日沐浴完毕,但见月明如昼,清透的风扑面吹散一腔烦忧。宋方州从浴馆行出,感觉夜风吹着舒爽,便也未去拦人力车,打算步行回学校。


    行至一道街口,却忽见人群奔逃!


    紧接着,一声尖利的军哨划破夜空,跑步的声音、立定的声音、端枪的声音接连响起,很快便有两队藏蓝色军服的士兵包围过来!他们亮出身上的北洋军证件,一一截住路人盘问,听着是在找个叫聂什么什么的反动分子。


    虽说这北京城常年不太平,街市间通常布有岗哨,却根本不是眼前这么个架势。宋方州断定,这个姓聂的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


    环顾四下,见身旁的僻巷里堆了一车稻草,宋方州定睛去看,果真看到那车子底部正往下滴血,眼看就要流到明面上,适逢两名北洋兵朝这边走来……


    不论那车里藏着什么人,总归北洋军不是什么好人,先帮忙再说!


    宋方州拿定主意便朝那车子走去,俯身蹲在车前,挡住血迹,佯装系着鞋带。那两名北洋兵行到巷口,见有人蹲在巷子里,便不客气地问,“喂,小子,看见一个右肩受伤的男人没有?”


    “报告首长,没看见!”宋方州答得响亮。


    两个北洋兵笑了,似乎也不打算再往里走了,正要转身,却是齐齐一扣鞋跟,敬礼道,“团长好!”


    “这条巷子搜过了吗?”


    “尚未!”


    宋方州手指一僵,捏着两根鞋带不知所措,却听清晰的脚步声近前,每一步都似踩在他的心头,伴随低沉话语,“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


    系个鞋带哪里需要这么久?


    宋方州踌躇着不敢张口,抬眼却见那人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只好缓缓起身,正思索着自己的动作会否暴露车下那滩血迹时,却有一道男声打破了死寂——


    “宋方州?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方州飞快起身,见陈雪堂经过那几个北洋兵过来,与他一样拎着洗漱用品,想来也是刚刚从那间浴馆出来。他径直走到宋方州跟前,拍上他的肩膀,一副熟稔模样,“我还找你呢!家父今日来京,听闻了你的辩论佳绩,说很欣赏你,想请你吃顿便饭!”


    匆匆间对视一眼,宋方州已懂了他的心思,便有意去问,“令尊是?”


    “你不知道?家父陈耀东,正是大总统新晋任命的华东三省总督啊!”


    陈雪堂扬眉说着,英俊面容因这一笑而显出往日少见的倨傲,身后那军官果真动容,立马躬身,“原来是陈总督的公子,幸会,幸会!鄙人北洋军第三师团——”


    “好了,我没时间听你自我介绍。”陈雪堂皱眉摆了摆手,低头一看腕表,又道,“可以借车子一用么?家父还等着开宴,不好叫他等太久啊。”


    “可以!当然可以!下官这就去安排!”那军官连连欠身,赶忙就招呼着其余二人往外走,一边又回头交待,叫他们等在这里就好,他会将车子开过来。


    陈雪堂不耐烦地点头,待那三人彻底行出巷子,随即与宋方州对视一眼,一同掀开身后的稻草——


    不出所料,稻草下的男子面色苍白,右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浸透,目光却仍坚韧,显然就是北洋军要找的那个右肩受伤的人。


    时间紧迫,那人只抱拳朝他们道了声“多谢”,便匆匆从巷子的另一端离去……


    第94章 番外·千里快哉风【下】


    番外·千里快哉风【下】


    ?


    宋方州低头系着领扣出来,一眼就看到陈雪堂坐在浴馆大堂的客椅中,低头看报。


    自打去年冬天在浴馆门前偶遇,还齐心搭救了个反袁的革命党人,他二人便熟络了起来,时常结伴过来沐浴。


    算起来也有半年多了,陈雪堂每回都是率先洗完的那一个,任凭宋方州再怎么加快动作,待他一推门,陈雪堂保准已经坐在大堂里等他了。这还不算,人家那发型总是一丝不苟的,衬衫总是雪白平整的,皮鞋也总是乌黑铮亮的,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时候打理的,宋方州觉得他简直像个假人。


    走过去,假人说话了,“我结过账了。”


    身边人来来往往,陈雪堂的目光始终集中在报纸上,连眉毛也没抬过一下,却不知是怎么辨别出宋方州脚步的,继续指着报纸道,“你看,广东昨天宣布独立了。”


    “真的假的?”宋方州吃了一惊,接过报纸粗略扫去,见果真如此,一边听陈雪堂压低了声音道,“姓袁的已经宣布了撤销帝制案,虽声言继续做大总统,不过照我看,他倒台的日子也不远了!”


    宋方州喜出望外,“你说得对,这是大好的消息啊!太好了,太好了!为了庆祝这历史性的伟大时刻,你请我吃饭怎么样?”


    显然是见惯了此人的厚颜无耻,陈雪堂面无表情地夺了他的报纸,交还给浴馆掌柜,客气道一声“多谢”,转身便往门外走。


    宋方州也不在乎他的冷漠,径直跟上去,歪着头追问,“去哪家饭馆?”


    “今天清明。”


    “清明就清明呗,子不语怪力乱神啊,别在乎这个!”


    “我意思是说,我今天没空跟你吃饭,我要去墓园祭拜我姑姑。”陈雪堂驻足,宋方州也跟着停了下来,听他提起扫墓之事,面上立即浮现几分歉然,“啊,不好意思,不是有意提到你伤心事——”


    “没什么。”陈雪堂一笑,解释道,“我姑姑嫁到北京那年,我才刚出生,嫁过去第三年她便过世了,其实我对我姑姑这个人根本就没印象,谈不上伤心事。只不过,眼下恰好在北京,父亲来信也叮嘱过,要我替家里祭拜一下。”


    “是这样啊……难怪你从来没提过这个姑姑呢。”宋方州点点头,也没多问。


    ?


    ?


    行到学校门口,恰逢老钟敲响,下课时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行出。


    北方的初春,天气还不算暖,女学生大多都穿着长棉袍或阴丹士林大褂,当中却有一道时髦倩影——


    那女子率先穿上了阔袖窄腰款式的薄衫,下身是黑长裙,踩一双高跟鞋,烫了齐肩的卷曲短发,姿态娇媚可人。她挽着一名俊秀男子的手臂,当着一众同窗也十分亲密,显然就是一对情侣。


    他们走在陈宋二人前面,虽然尚有一段距离,可陈雪堂却明显感觉到,那女子时不时地在回头瞄他,对视时还朝他嫣然一笑,目光很是灼人。


    他有些尴尬,只得错开目光避免与其对视,却忽听宋方州开了口,声音非常响亮,“亲爱的,如果我们走在路上,我总是盯着旁的男同学看,你会生气吗?”


    瞬间如五雷轰顶。


    陈雪堂一寸一寸地转头将目光移向宋方州,面前那对男女也驻了足。男子瞪大眼睛盯着女子,目光里全是质疑;女子也同样瞪大了眼睛,盯的却是宋方州与陈雪堂,脸上出现一种吃了苍蝇的神情。


    万籁俱寂,唯有宋方州继续开口,竟还挽上陈雪堂的手臂,“说呀,你说呀?”


    这一下,那对男女再没有任何迟疑,双双转过身去,避走犹恐不及。


    宋方州扶着陈雪堂的肩膀笑得直发抖,隐约听见一个极轻的“滚”。


    他神情一僵,见陈雪堂胸口起伏不断,手上已握成了拳,赶忙就退后两步,立起手掌挡在身前,堆笑道,“别别别,兄弟,你冷静一点!我这都是为了你的好名声啊!那女生都有男朋友了还用那种眼神看你,往后保准就要展开攻势,没事给你传个纸条啊,留个飞吻什么的,这不落人话柄么,这被人看见你成什么了?同学们肯定觉得你成了人家的第三者啊!”


    “那也比成了同性恋好!”


    这字眼一出,配合陈雪堂铁青严肃的一张脸,越发显得滑稽可笑。


    适逢林彦抱着一沓书本经过,眼镜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了,只目瞪口呆地问,“我的天哪,你们成了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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