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却怎么无法平静了呢?


    兴许是多饮了几杯酒,又或是持续多时的战事终于停歇,她终于匀得出心思来体会哀伤了吧……


    人声渐渐听不到了,想是一应宾客尽都辞去。聂昭这才感觉双脚站得有些发麻,扶着墙壁略一动弹,却听一道琴音传来,只一刹那便令她驻足原地——


    The Swan


    这是聂昭太熟悉的旋律了。她很快便听出,这琴音有些飘忽,节奏也迟滞,偶尔竟还微微走音。


    可她仍然细细地听。


    蕴含在琴音里的思绪难辨悲欢,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她心头,仿佛追忆着一段最美好、最留恋的时光。一曲结束便再是一遍,总是同样一支乐曲,断续缦回,周而复始……


    不知多少遍过去,直到琴音终结,聂昭才行回馆中。夜深人静的时刻,厅堂里亮着一点微弱烛光,陈雪堂独自伏在琴上,似乎睡着了,一瓶饮尽的白兰地酒瓶斜斜躺在边上。


    ?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聂昭第一次见到陈雪堂饮酒,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的琴声。她轻轻地走过去,尚未近前便惊醒了他——


    “聂昭?”他茫然看看她,又回头看看掌下的琴键,似这才回过神来,随即懊恼笑了,“握枪握了太多年,手都僵了,不会弹琴了。”


    聂昭扶起他身边的酒瓶,微微一皱眉,“手僵了,我看跟握枪没关系,是因为你喝了太多酒。伤都没有大好呢,你喝这么多做什么?”


    陈雪堂不回应,只倚在钢琴边上,自顾说下去,“是,跟握枪没关系的,就算是读书的时候,我也不如他弹得好……平常并不怎么见到他练琴,可怎么就是弹得比我好呢?我偷偷练了许久,却还是比不上他,老师还是选他来做钢琴手……你说,他多可恨?”


    聂昭静静地听着,眼中虽无泪,目光却恍惚。


    看出她不愿提起那个人,陈雪堂也不说话了,只抬眼看着她——


    钢琴上的烛台散发出昏黄光晕,暖暖照着她的面容。惯穿深色服饰的她,眼下穿着一件极浅的烟白色旗袍,黑发流瀑似的散在肩头,双颊因醉酒而显出少许红晕,美得令他错不开眼。


    “聂昭。”


    他语声低哑,唤了这一声出来,却没有说更多;她并不追问,只拉过旁边椅子坐下,就那么缄默。


    “我——”


    “我——”


    长久的静谧过后,二人却又同时开口。


    聂昭失笑,“你先说。”


    陈雪堂也笑着点头,长舒一口气,眼中驱散了方才的迷惘,再现往日清明,“找到沈唯的下落了。”


    聂昭双眸一亮,听他继续道,“这么久没有她的音信,是因为,她在去年冬天失手杀过两个日本兵,被日本人逮捕了起来。”


    “那,她——”


    “她还活着。”陈雪堂知道她要问什么,接过话来却又顿了语声,沉吟良久,眼中升起一抹痛惜,“她……这女孩生得极美,日本人便是因此留下她性命,并未处死。”


    话说到这里,聂昭已明白他未讲完的话。


    霎时间,少时被李昆展折磨的记忆再度涌现脑海,她本就喝得醉了,眼下身子一晃,险些被脚边椅子拌倒——陈雪堂忙扶住她,感觉她浑身都在颤抖,心下也跟着绞痛起来,却偏就无力将她拥紧,小心的模样就宛如拥抱着一块随时都会消散的云。


    这一生,都是如此。


    “能救她么?”


    “我一定救她,你放心。”


    咫尺间两两相望,她朝他感激地一笑,随即点了点头,不着痕迹抽身出来。


    他有一瞬间的怔神,很快转了话锋,“你呢?你方才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聂昭语声略沉,垂下眸去才继续道,“我想说,我已经想到了刺杀上白石真彻的计划,就利用几日后举行在上海的天长节。你们不是谋划了一场针对白川义则的爆炸么?我就利用这场爆炸,上白石真彻绝不会疑心。”


    没等来他的回应,她便轻轻一笑,“好了,很晚了,今日累了一整天,早些歇息吧。”


    她转身走,忽听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还是要去?”


    她驻足,背对着他,尽量使声音听上去平静,“我说过了,此事不是寻常的刺杀那么简单,既不能真要了上白石性命,又不能让他起疑……这太难把控了,换旁人我不放心。”


    他的声音分外沉稳,远非彼时谈及此事的凶厉,“你一定要去,那也好,我同你去便是了。”


    她本想以沉默回绝,不愿捅破那层令谁都两难的窗纸,却良久无法迈出脚步。


    回身,望见他痴痴的目光,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分明知道这是有去无回的事,却怎么偏要犯傻呢?我这条命早就交付给他了,打从他走的那天起,我便仅剩了这一件事要做……可你不同啊!雪堂,你还有那么长的后半生,你那么好,你也该有你的爱人,你的孩子……雪堂,别再傻下去了!”


    好像当真喝得大醉了,他什么也不回答,就那么苦笑着摇头,脸上已有泪水流下;


    她同样苦笑,一双眼红了几番,终究无话可说,便只沉默地陪着他。


    他开了口,竟是祈求,“你就让我傻下去……可以吗?”


    她怔怔说不出话,他却眼也不眨地等她答话。


    等了那么久,那么久……就在他以为整夜都将如此度过的时候,她却骤然拥抱住他,紧紧埋首在他的肩头,泣不成声。


    “雪堂,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的语声渐慢渐低,已沙哑得难辨内容,“我真的……忘不了他……”


    第91章 有时尽89


    89


    这一夜,川岛月和几番惊醒,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总是确认上白石真彻在不在身边。他的手臂分明就环在她腰间,她的下颚分明就抵在他心口,可她还是心慌。


    天快亮时终于入睡,梦里又是大雾弥漫的一片,前头是悬崖,后头是汪洋。她一个人站在崖边,看到一支黑色的玫瑰花浮现在海面上,而后渐渐模糊,花藤化成躯干,花枝化成手臂,花朵则化成一张女子的脸……


    那是谁?


    雾太大了,她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却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熟悉。


    难道,是她从未谋面的母亲么?


    她情不自禁地靠近过去,穿过一层层迷雾,不顾坠海的凶险,终于看清了那张美丽的脸——


    那不是母亲的脸,而是她自己的脸!


    川岛月和猛地坐起,急促喘息着,惊觉汗透全身。上白石真彻也惊醒过来,立刻按开身旁的台灯,未及询问什么,她已扑进他的怀中,如一只瑟瑟发抖的猫——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上白石真彻柔声问她,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不由蹙眉,“怎么还是高烧?已经打了好几天吊针了,怎么一点起色也不见?”


    川岛月和却是什么也不答,只不住口地重复着“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好了月和,不要怕,只是个梦。”上白石真彻一笑,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回头对她道,“我找白川将军说一下吧,你的病不见好,我也不放心,今天的天长节我就不出席了。”


    川岛月和点头。


    直到上白石真彻打完了电话,川岛月和才稍微缓过神来,躺了回去。梦里的景象再度浮现脑海,她不敢闭眼,只能怔怔看向身旁的男子,“将军,你会永远爱我么?”


    上白石真彻明显有些意外,“怎么忽然问这个?”


    “月和……想知道。”


    “生着病就不要想那么多,天还没有大亮呢,再睡一下吧。”上白石真彻抚摸着川岛月和的头发,指尖滑过她后肩的红痣,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昏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叫她无法看清他的眼神。


    她没再说什么,听话地闭上了眼,他却凝起神思——


    今日是天皇诞辰纪念日,日军将会在虹口公园举行阅兵仪式与军民联欢会。虽说虹口公园属于日租界,可眼下毕竟是在上海,安防与警戒绝不可以掉以轻心。他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打算寸步不离地保护在白川将军周围。


    然而,月和却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这真的只是个巧合么?


    “将军。”那女子蓦地开口,说话间再度往他怀里蜷了几分,紧紧抓住他的手。


    上白石真彻思索着事情,一时不耐烦,“又怎么了?”


    半晌没等来动静,他低头看,见她已闭上双眼,呼吸渐渐悠长,想是已经睡着了。


    联想到日本领事馆去年秋天的那场爆炸,上白石真彻更加无法安心,索性就从床上起身,打算到外间点一支烟来抽。


    行到客厅,见川岛月和养的黑猫睡在茶几边上,他的脚步并未放轻,可那警觉惯了的猫儿却是一动未动——


    走近几步召唤,猫儿仍然未醒。


    定睛去看,原是川岛月和睡前所打的吊瓶放在茶几上,瓶底余着一点残留,淌下几滴,恰好流到了黑猫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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