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陈雪堂来此处是为寻他,然而,他已上车多时,陈雪堂却仍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痴痴望着墓园,良久才回到车上。


    汽车缓缓驶出墓园,二人一路无话,驶到陆军医院门前,却是谁也没有下车。


    陈雪堂率先打破了缄默,“为何放走上白石?”


    “子弹打偏了。”


    “就这样?”


    “不然呢?”


    “上白石真彻两个人两把枪,你呢?你那天带了多少人进去?现在你拿一句‘子弹打偏了’就来搪塞我,你觉得这话我认得下吗?”


    “我没旁的话好说。”


    “你是有意放走上白石的,对不对?”


    “我没这样说过。”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陈雪堂语声咄咄,质疑的目光如锥子般钉在宋方州脸上,后者一阵沉默,却只是别过脸去,既不回应也不解释。


    雨幕外,医院门前一盏孤灯,散发出冷白色的光芒,照上宋方州冷峻的侧脸,却照不穿他眼底的焦灼与迷惘。末了,他一推车门大步迈下,什么话也没说,只往聂昭病房的方向走。


    陈雪堂跟上去,二人的脚步此起彼落,于深夜的医院走廊显得格外错综,越发令人心烦意乱。直至聂昭的病房门前,宋方州已然握住了门把手,却又放开,回头看向陈雪堂,疲惫地开口,“你怀疑我?”


    “我是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我的朋友,有一天,真的变成一个……变成一个,奴颜婢膝的卖国贼。”陈雪堂这话讲得极慢,语声是罕见的落寞与乏力,于宋方州心底掀起惊天的波澜。


    对视中各自缄默,良久才听宋方州笑了一声,带出几分嘲弄,“我若当真如此,也不枉被同胞骂了这么多年。”


    不待陈雪堂开口,他已将诸般神色皆都敛起,开口只余一种郑重,“上白石真彻现在不能死,留着他有大用处,至于原委……兹事体大,多一个人知情便多一分差池,我能讲的只这一句。”


    陈雪堂听得发笑,笑意中锋芒逼人,“宋方州,究竟是我怀疑你,还是你怀疑我?我想不通,有什么事你要连我都瞒着?”


    “我瞒的不是你。”


    “把话说清楚。”


    “说就说。”宋方州转身直视陈雪堂的目光,面无神色,目光却如铁,“就从那个张照若说起!这女人跟着你多少年了你看不出她有问题?此番若不是她,露露会死吗?”


    “我说你今日怎么处处话里带刺,这火原是从李行露身上来的,找我兴师问罪来了!”陈雪堂霍然铁青了脸,一瞬不瞬盯着宋方州质问,“我还没问你,身为舅舅你为她做过些什么?你知道她爱吃什么点心,身体有什么病症?她还那么小,逢事想不通了,走差路了,从始至终你劝解过她一句没有?你不知道你一句话顶得过旁人十句么?可你什么话都不肯说,你就只放任她一个人往死胡同里钻!到现在她出事了,你倒有脸来指责我?”


    宋方州错愕,未料陈雪堂忽然发起这么大脾气,心头怒火也被他激得愈烈,回驳道,“露露的事我有责任没错!但我是因何忽视了她你不清楚吗?我他妈整日——”


    “整日想着如何讨好日本人,确是分身乏术!”


    “陈雪堂你他妈吃错药了吧?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杀上白石有我的道理!来日你自会明白!”


    “我只知道,上白石真彻拥有庞大的军方背景,再加上川岛家的势力支撑,待到中日真正开战之日,此人定会被派到至关重要的位置上!留着他就是天大的祸患!远的不谈,只说此人知晓你我身份一事,今日你留他性命,来日他难道会留你我性命吗?”


    “他知晓你身份又如何?他没证据!”


    “没证据他不会查吗?”


    “他查不到!有我宋方州活着一日,这世上就没人查得到你陈雪堂!”


    “你凭什么敢说这话?”


    “凭我被骂了四年汉奸国贼!我费了这么大力气,要是连你的身份都保不下,我还——”


    “吵够了没有?你们两个还知不知道这里是医院?”


    冷冷一道女声传来,陈宋二人一愣缄默,转身只见个高挑的女子站在走廊尽头,身穿一袭朴素白大褂,整个人的气质也是这般清丽端雅的。


    眼见向来和婉的方主任发了火,值班护士也噤若寒蝉,尽管明知那两名男子当中有一人是堂堂的上海军务总长,也万不敢开口调和。反观那方才还势同水火的两人,眼下皆被这女子数落得没了一点脾气,各自哑口无言。


    方主任冷哼一声便转身走了。


    她戴着口罩,陈雪堂隐约听她转身前说了句什么,却没能听清,不由压低声音去问宋方州,“她说什么?”


    “她说你没素质。”


    陈雪堂瞪他一眼,转而沉下一口气,蹙眉沉吟片刻又问,“上白石的事,需要我做什么?”


    宋方州也沉下面容,“我现在也没完全理清头绪,也不知道此事是否可行,你等我消息吧,我得尽快去一趟哈尔滨。”


    “何时启程?”


    “明早。”


    “这么急?她——”他话音一顿,转眸往聂昭房间的方向望一眼,目光微凝,开口间难掩疼惜,“她伤这么重,士梅说,她这几日昏迷着都在喊你的名字,你这么快又要走,她肯定难过。”


    宋方州不答话,眼里迷蒙变幻,最终化作一道极深的痛。


    陈雪堂当然明白他的无奈,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低头看了看腕表,淡淡道,“也没几个钟头了,你多陪她吧,我回去了。”


    ?


    ?


    蒙蒙光亮投来,天色将明未明,黯淡的窗外偶有一两声鸟鸣啾啾。睡在陪护间里的士梅半睁开眼,隐约感觉有什么响动,睡意未消便到聂昭房里查看,见房中空空,心下不由一慌,连忙跑下楼去。


    此刻天色半暗,院楼门前还亮着灯光。士梅见一部汽车停在门口,两个淡淡的身影相携走出,男子稳稳搀扶着女子,一步步行得很慢,最终并肩驻足在汽车边上。


    她一眼认出那女子是夫人,便下意识以为那男子是陈长官,可定睛细看才发觉,那人的个头比陈长官矮了不少,甚至只比夫人高出少许。这个头在男子中实在算不得高,可不知怎么的,兴许是有了身侧倩影的依偎,他看起来竟是那么傲岸从容,步履间尽显担当。


    这时分大家都还在熟睡,夫人又伤得那么重,竟还早早起身……


    晨风送来阴雨的潮冷,拂面凉凉至痛。想起夫人重伤未愈,眼下天气又凉,士梅立即回到病房取了一件披肩出来,不待送出却忽被徐孟冬拉住手臂。


    他抬手往唇边一比,低声对她道,“不要去,宋先生要走了,让他们俩单独待一会儿吧。”


    士梅看他一眼,转看宋先生低头在夫人耳畔说着什么,夫人仰头笑,鬓发被晨风微微吹拂到他的颈间,他将手扶在她腰上,低头吻着她的唇,久久不曾放手——


    “哎呀,哎呀,快放开我,士梅她们看见了……”


    “看见怎么了?你要不自在,我可以灭了她的口。”


    “就你那个枪法,啧。”


    “你能不能别总用老眼光看人?我现在枪法准着呢,绝对不比你差!等你好起来,咱们比一场!”


    “比呗!”聂昭毫不示弱,英挺的眉梢高扬半晌,眼神里却渐渐化出另一番意味,就那么望着他,轻轻地问,“等我好起来,你就回来,陪我比试吗?”


    望她莹然目光,宋方州也觉心绪柔软,笑容温存地道,“嗯,等你好起来,寻个出日头的好天气,我们去靶场,好好地比试一场。”


    聂昭郑重地点头,“那我得快些好起来。”


    宋方州也点头,良久没有说话,掌心抚过她松散的发,揽她靠上他的肩膀,与她十指相缠。


    二人静静相依,在他的视线之外,她低低地道,“其实,雪堂他并非不信你,只是最近发生太多事……李行露的死他很自责,还有张照若,她跟着雪堂足有五六个年头了,也是因为用情太深,才一时想不开做了糊涂事……雪堂这个人你了解,这些事,他定是通通不肯放过自己的,通通都要觉得是自己过错,烦闷得厉害了,才冲你发脾气……不论如何,他绝不是怀疑你。”


    宋方州早见识过这女人的好耳力,眼下也不意外她听到了他与陈雪堂的谈话,只沉声一笑,“那你呢,你怎么什么也不问我,你不怀疑我吗?”


    聂昭站直身子,微一扬眉,“还是那句话,哪日你真成了汉奸,我一定亲手要你的命!”


    “说得我有点跃跃欲试了……”


    “你敢!”


    “不敢不敢!”宋方州说着便俯下身去,她尚未回神,便已被他掠去一个辗转流连的吻,苍白脸上浮现久违的红晕……


    待到他想抽身,不放手的却是她。


    她用力环住他的肩背,与他深深相拥,一行泪自眼角流下,洇湿他的衬衫,“我会一直想你,想你…… 方州,在那边一切小心,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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