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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公馆一墙之隔,阻绝了外界硝烟,却是芳菲正盛。翠意盎然的花园里,浓荫下悬着一架秋千,一身淡粉衣裙的陈月遥坐在秋千里飘来荡去,目光始终投在身旁的聂昭身上——


    “这个新闻您已经给我读了四遍啦,我都快能背下来啦!”


    “哪里有那么多遍了?”聂昭失笑,一边从藤椅中坐直身子,重又将手里的新闻纸在腿上铺开,自顾去看。


    此刻,夕阳铺满庭院,穿过那些缠绕在秋千架上的花藤,将一团团淡金色的光斑洒在她的白旗袍上。


    她看得那么专注,连有人近前也没有察觉。


    陈雪堂将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撂到她面前的藤几上,她微一怔神,转而微笑道,“回来了?士梅还在预备晚饭呢。”


    陈雪堂转身坐到聂昭边上那把藤椅中,低头看了两眼手里的书,却还是禁不住去望她——


    她的唇角始终是微微上扬的,眼中流光转动,晶莹如琉璃,白皙双颊透出一抹欢喜的嫣红。


    只那么一份三日前的新闻纸,她却显然已坐在这里读了良久了,莹白细碎的花蕊落了她满肩满头,生就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柔婉之美。


    稚嫩童声打破了陈雪堂的思绪,“妈妈,这张新闻纸究竟有什么特殊呀?您是不是认得这个撰写报道的朝鲜人呀?”


    聂昭伸手推一把女儿的秋千,琢磨着道,“唔,这篇报道的作者啊,其实并不是署名的这个朝鲜人,真正撰写这篇报道的人,是妈妈的朋友。”


    “那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发表呢?”


    “因为……”聂昭心头一阵窒闷,默了片刻,却见陈雪堂指了指她手边的报纸,“你怎么知道,这报道是他写的?”


    她一笑收回心神,闲适倚了长椅,高高挑着眉梢道,“宋某人的文笔,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做主编的时候,你还在美国读书吧?应该没怎么读过他的文章才对。”


    “他办的报纸我的确没看过,不过我从前读过些他书房里的古书,他写了不少批注,我都看了。”


    陈雪堂哂笑一声,低头喝了口茶道,“这个人,读书时就爱写批注,也不管人家是什么名儒大家,他总有自己的看法。”


    聂昭一拍椅子扶手坐直,满腹的话想来应和陈雪堂对那人的奚落,恰逢一阵风起,令陈月遥呛咳起来——


    她连忙去拍女孩的后背,却几乎与陈雪堂同时伸手。二人指尖相触,陈雪堂的动作微微一滞,只短暂瞬间,那只微凉的手便已从他掌心抽出。再看她,却是连眼神也未朝他移动半分,只皱眉对遥遥道,“伤风才刚刚好一些,快回屋子里去,快回去,起风了!”


    陈月遥已在屋子里闷了好些日子,眼下一听妈妈这话,小脸立刻就垮下来,嘟着嘴看向陈雪堂,“那,爸爸抱遥遥回去好不好?”


    “当然好啊。”


    未及聂昭应声,陈雪堂已率先朝女孩展开了臂膀,一把将她抱起,带着她往屋子里走了。


    聂昭叹息一声,静静站在原处望着那个风骨轩昂的背影,任凭晚风吹得发丝缭绕,仿佛神思也被吹得涣散了。她的目光不自觉就垂下去,落在刚与他相触过的指尖,只感到那里有些灼烫……


    心思就这么悠悠地浮荡着,陈雪堂已行回了院中,面上犹是方才面对遥遥时的宠溺笑容,无奈摇着头道,“这个孩子,往后可怎么是好。”


    她不自觉就开了口,“雪堂,谢谢你。”


    陈雪堂笑容僵住,良久也未曾搭言,只那么伫立着望她,深邃的眸中似不解也似愕然。


    她立即垂下眸去,显然也明白是自己这话惹他不快,可有些心意堵在心里太久,终究想要倾吐——


    成为“夫妻”的这四年里,她有遥遥,还有那个被她稳稳藏在心底的人,一切都已足够。


    可他却终是孑然一身。


    即使他与遥遥之间毫无隔阂,甚至比多数亲生父女还要亲近;即使早在向她求婚时他便已经表明,对她并无男女之意,唯愿那人的骨肉可以平安降生。


    然而,但凡有她与遥遥存在,他便永远无法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这顾虑,她自然早就对他讲过,他却以“同胞皆苦,何以家为”为由回绝了她。


    她当然明白,这是他一向的风骨,绝非惺惺作态,却仍无法以此抵消心底的歉意……


    似看透她心中所想,他转过身,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成婚前我说过的话,始终都作数。聂昭,你真的不需挂怀,更不需感到什么亏欠,你只需……”


    他语塞,沉默下去,并未将那句话讲完——


    你只需,允许我保护着你。


    因着她的执着,也因着他的骄傲,这一句,已是他永远无法道出的乞求了。


    ?


    靠在床头的李行露一动不动,一边盯着墙上的时钟,一边任着张照若给她肩上的伤口换药。


    “伤口愈合得很好,明日兴许就不用再上药了,只是,怕要留疤……”张照若说着,看她单薄的肩膀、纤细的手臂,皮肤那么苍白,好像稍一用力便能将她的手腕捏断似的。这么个身单力薄的小姑娘,听说,她身上这一刀是自己动的手,为的竟是要置她的亲舅舅于死地。


    张照若叹口气,忍不住有些怜惜这女孩,更多却是觉得她可怕。不禁担忧,这样一个人如果长久留在陈雪堂身边,会否对他不利……


    李行露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仿佛有些困了,就那么倚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张照若也没说什么,自顾收起药箱便走了。刚刚行出街道,却见一道车灯刺眼,车里的身影并不陌生——


    陈雪堂的汽车驶入龙华老宅庭院,未及迈下车,李行露却已披着睡袍从房中奔出,见到是他便欢天喜地地道,“怎么是你?”


    “不是病着么,这样晚还不休息?”


    陈雪堂说着便往屋子里走,李行露怔了一怔,立即大步跟到他边上,歪头寻着他的目光问,“你是专程来探病么?”


    陈雪堂“嗯”了一声,自顾于厅堂的沙发坐下。


    明亮灯光的照耀下,李行露这才发现,今日的陈雪堂似乎有些不同。比之素日的精悍与持重,眼前的他领口微敞,军帽也没有戴,眼中透着明显的疲惫,竟是她从未见过的落拓模样。


    “我,我伤风早好了,多谢你关心我呀!”


    她背倚了妆台站着,一时手足无措,既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怕极了就这么冷下去,目光游移半晌扫到了桌上的报纸,立刻如蒙大赦,“对了!我看到这报纸上说,呃,各省的司令部都在响应你的号召什么的……”


    她的语声渐渐弱下去,踌躇中始终留意着他的神情,又低低地道,“这不是好消息么?可我看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开心呀……很累吗?”


    陈雪堂仍未搭言,只是缄默。


    李行露也没话说了——他的沉默已经拒她千里,已经在告诉她,他并不需要她讲这些无聊的话。


    她心里一阵空落,抿唇转过身去,行到厨房,“你喝杯水吧。”


    陈雪堂终于开口,“你不用忙,我只是来看看你可有好些,坐一下就走。”


    “哦……”李行露闷闷地应了,撂下刚刚执起的水壶,见身侧的酒柜里摆着两瓶西班牙雪莉酒,索性就取出一瓶为自己倒了一杯。


    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她动作一顿,眨眨眼,“你要吗?”


    “你喜欢喝雪莉酒?”


    “你是不是想说,你妹妹也喜欢喝雪莉酒啊?”


    陈雪堂微愣,见那女子撇嘴道,“这不就是你妹妹的房间吗?”


    “啊,对,我都忘了。”陈雪堂低头笑了,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淡然,唇角却带起明显的倦意。


    她看得清楚,心下便跟着痛了一痛,随即端着酒杯行到他跟前,屈膝跪坐在地毯上,仰脸望着他,“你究竟是怎么了?如果你有难过的事,我很愿意陪你说话的。”


    他微微移了目光过来,似当真有什么话说,却又沉默下去,只仰头闭上了眼。


    她也不追问,只一口一口地低头饮酒,给予他无声的陪伴。


    夜愈静,她的心头却随着那酒浆烧起烈焰。


    直到她饮尽了最后一口酒,陈雪堂笑了一笑,俯身将李行露扶起,“夜很深了,你休息吧。”


    她未起身,亦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起身,灼灼目光盯在他的面上。


    似明白她的关切,他温和地一笑,“我没事。”


    “是我有事!”李行露抓着他手臂不放,眼里瞬间噙满了雾气,哽咽中已有眼泪坠下,“我伤口痛……我,很害怕……”


    陈雪堂目光一聚,似没有听清,“什么害怕?”


    “我怕很多……我,我不能做害你的事……可是,我很怕……”


    不知是否是酒气上来了,那女子将话讲得支离破碎,含糊不清,目光里迷迷蒙蒙都是无措。


    看出她有些醉了,陈雪堂索性也不往深处追问,只带着她坐回去,安慰地道,“不怕,我在这里陪着你,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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