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心念回转,她索性改口一笑,“妈妈还有几句话要和叔叔说,遥遥跟士梅阿姨到车子里去等妈妈好不好?淋雨容易生病的。”
说着,聂昭朝车里的士梅一招手,陈月遥今日竟也难得听话,只朝宋方州摆了摆手,就那么顺从地跟着士梅去了。
二人不言不动地望着,直到那小小的身影上了汽车,才一同收回目光。
方才为陈月遥撑伞时,宋方州将伞完全偏到了她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聂昭垂眸,取出一张雪白色的手帕,为他擦拭了头发与脸颊,又将手帕仔细叠了,递给他,“这手帕是奥丽的,留给你吧。”
宋方州接过手帕,放在掌心攥了一攥,眼中闪过明显的痛楚与茫然,缄默片刻才开口,“聂昭,我其实真是个坏人吧。”
她直视着他,强压下心中的疼痛与翻涌,令自己笑得美好,“这世上无人比你更好。”
他回眸看一眼医院的大楼,又低头去看手帕,低低地道,“可你看,那些待我好的人,我却未曾给过他们半分回报。”
聂昭当然知道“他们”是谁。
这三人,一个曾袒护那个令她坠入深渊的奸凶;一个与她狭路相逢,复又惺惺相惜;还有一个,身上背负的不仅聂征夷一条性命,更背负着整个中华大地万千同胞的性命。
这三人,恰恰就是他方才所说的,那些待他好,他却未曾回报半分的人;却也恰恰都是她讳莫如深的人。
此刻,任何话皆已多余。
四目相对之间,她懂得他一切的悲伤、愧疚与彷徨;他也懂得她所有的心疼、无奈与关切。
他将手帕揣入怀中,冲她笑了一笑,“码头人多眼杂,你就不要过去了,回吧,别叫遥遥等久了。”
她略有些失神,似这才终于强迫自己面对,又是一段漫长离别,“多久回来?”
“少说也要一个月吧。”他叹息一声,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目光敛入雾中,“津田良二的死非同小可,东京方面少不得要花心思了。更要紧的是……你还记不记得,老聂前段时间曾派我送一封情报到哈尔滨?日本人对东北窥视已久,老聂怀疑他们近期在东北会有大动作,虽然当日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但我觉得老聂的判断很可靠,我想在哈尔滨多留些日子,看能否查到些线索。”
“嗯,我也相信老聂的判断,不过……不过你千万小心,万事徐徐图之便好,不要冒进!”
“不要冒进?这话可真不像你能说出来的,我就说你现在越来越像陈雪堂了!”
“嘁,”聂昭不耐烦道,“你嫉妒就说嫉妒,别老是阴阳怪气的。”
“好了,说正事,上海这边有两件事要你来办。”宋方州适时收起戏谑,凝神对她低低地道,“第一是顾华奇的事。虽说我们的法子奏效,此人在南京绝口未提我与陈雪堂的身份,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只怕遗患无穷。”
“明白,昨天雪堂也与我说过此事,他会尽快将此事处理彻底的,说第二件。”
“第二件事……津田良二出事至今,有个人始终没露过面。”
“赵群漪?”
“赵群漪是一个,此人对津田良二十分忠诚,事到如今没露过面,应该是津田良二死前对她说过什么,我认为她一定会留在上海,收集有关我身份的证据。不过,我想说的其实是上白石真彻。”
他顿一顿,眉间凝起明显的忧虑,“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敢说了解上白石真彻,甚至说不好他是否是真心跟随津田良二,我只能说,他是个静水流深的人,万事都藏着自己的算计。越是这样的人便越难对付,你千万多加小心。”
听到这久违的名字,聂昭心下微凛,点头看向他道,“都交给我,你安心处理哈尔滨的事情就是。”
“嗯。”
一时间,二人俱都缄默了,再无什么话。
晨雾散去,天色渐渐亮起,宋方州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再度道,“真回吧,我得走了。”
聂昭对他一笑,想说话却已说不出来了,眼前的他也模糊,徒留耳边一句轻蔑的笑,“哭什么哭,遥遥还在车里看着呢,别让孩子看出来。”
聂昭“嗯”一声,立即背过身去,直到将泪痕抹得干干净净才转回,长长呼出一口气道,“一路平安。”
他点点头,泛红双眼温柔地注视她,“你也珍重。”
他的目光令她想起,就在不久前,也是这样分别的时刻,她紧紧抱着他,终于说出那句“再不要跟你分开”;他亦许诺,往后去往何方都不再将她抛下。
可今日,她却还是只能留在这里,眼睁睁望着他离开,甚至无法给他一个拥抱。
她这才明白,那么多年的怨怼与执着其实都是枉然。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从来都不是他的舍弃与她的怯懦,而是这个布满硝烟的世道。
她与他,各有前路将行。
这一回是她率先转身,决绝行向了医院大门外头的汽车。
甫一上车便听陈月遥问,“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是你的朋友吗?”
“他……”她语塞,泪眼模糊望着车前那个步履坚定、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是……”
如此简单的一句提问,她竟不知如何作答。
这么多年了,到如今缘起缘灭,爱恨恢恢,他却并非她的谁,更非遥遥的谁……
聂昭呆呆地坐在车里,望着宋方州的汽车发动起来,驱散晨雾,驶入明亮的天色,再忘不见了。
此刻天已大亮,雾已尽散,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她惊觉,原来她与他如此渺小,在天地与自然的轮回间根本微不足道,荣枯就那么交替,好像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兴许他们拼尽一生所做的,对这时代的巨轮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可她与他还是一同完成着,他有他的使命,她亦有她的担当,谁也不曾放弃过一分一秒。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这一份与他同路前行的信念,令聂昭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爱”。
第73章 有时尽71
71
昨夜一场大雨,将枝头翠叶冲刷得格外浓郁,燕子飞过,落入一家瓦房檐下。
隆隆的闷响自天边传来,抬头却不见半块云彩。原来那闷响并非雷声,而是汽车轮胎碾过一地的黄泥,洼中积水四溅。
檐下的燕扑棱棱飞走了,一名农妇猫腰推开房门,朝外张望一眼,只见一辆接一辆的黄绿色军车自门前驶过,车前插着硕大的膏药旗子,旗下是一把把枪械与刺刀。那腾腾而来的杀气,即使隔着院子也惊得她倒退一步,慌忙将大门关紧——
“要打仗了!要打仗了!”
烽烟横贯,炮火待发,将北方的孟夏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阴云之下。
相较而言,此时的南方还算平静。
陈公馆今日早早便亮起灯来。清幽的厅堂里,金丝楠木的圆桌铺了雪白色亚麻桌布,士梅将一道道菜肴布好,道一声“夫人请用”,便躬身侍立到边上。
聂昭独自坐在桌旁,面对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心里却还记挂着遥遥,食不知味。隐隐的,外头传来一道汽车声响,紧接着便听见管家欣喜的声音,“夫人,是先生回来了!”
“不是说手头还有着急的军务么,怎么这样早回来?”聂昭撂下碗筷起身,未及迎出,陈雪堂已经大步行进门来,眼神直往二楼看去,“遥遥病了?现在怎样了?”
“低声些,刚刚才睡着。”
聂昭低声嘱咐一句,接过他的礼帽交给士梅,跟着他行上旋梯。
二人轻轻推开房门,见那女孩闭目睡在床上,呼吸是匀停平稳的,眉间亦是舒展的,似乎睡得极沉。陈雪堂轻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始终紧绷的神情这才终于松弛下来,便又为她掖了掖被子,随即退出房门。
“小恙不足为惧,你放宽心。”
陈雪堂说着,径自行到饭桌旁坐下。
“该放宽心的人是你!”聂昭招呼士梅再拿一副碗筷,一边道,“还专程跑回来一趟,我根本就没当回事情,谁家小孩儿没个头疼脑热的。”
“要只是寻常的头疼脑热当然好,我担心的是,现在南京、武汉那边都在发大水,淹死不少人了,听说还闹起瘟疫,恐怕要不了多久疫情就会传到这边来。到时候,遥遥要是病着,免疫力差,可容易染上疫病。”
“放心吧,有我照看着呢,再说遥遥身体一向强健,这小来小去的伤风根本不打紧,三两日也就好了。”
聂昭含笑说着,起身来为陈雪堂盛上一碗稀饭,刚将那青瓷碗撂到他面前,却忽地抬眼,“不对呀,你怎么知道遥遥病了呢?我特意嘱咐了士梅别找你说呀?”
“徐孟冬说的。”
“徐孟冬?”
对视中,二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不由一齐将视线移到旁边的士梅身上,却见那女子双颊腾地红了,立即道,“锅里还有个汤,我去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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