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方州倒没反驳,显然是认同了她的看法,却还是笑道,“你这女人脑子好是好,就是太老实!”


    “有屁就放。”


    “非得津田良二派我去,我才能去么?”


    陈雪堂眉心一蹙,“你想瞒天过海?”


    宋方州耸了耸肩,“以我这个声名狼藉的程度来讲,全中国都知道我是津田良二的心腹,不会有人怀疑的。”


    “万一津田良二派了旁人过去呢?”


    “我直接解决掉就是了。”


    “不行。”陈雪堂的神色越发凝重,“兹事体大,津田良二势必十足关注,倘若此人带不回音信,便更会加重你的嫌疑!退一万步讲,即使津田良二并未派人前往南京,你这场假戏也迟早穿帮,除非——”


    他顿一顿,忽地抬眸,眸中闪过雪亮刀光,“除非,在你从南京回来之前,津田良二就已经死了。”


    宋方州跟着他的话语略微一僵,立刻又恢复到方才的飞扬神色,摆摆手道,“陈雪堂你实在异想天开!眼下这个时局,你知道津田良二死在你手里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我又不是要当街杀人?可以设计做局,让此人死于意外。”


    “旁人做局还行,你陈雪堂做局,杀一个日本人?别逗了!谁不知道你陈总长一身正气最恨他们小日本啊?再说了,你拿什么引诱他?你身边的人哪有一个是津田良二信得过的?他根本都不会上你的当,怎么做局!”


    哪有一个是津田良二信得过么?


    倒也真有一个的。


    这一刻,一个隐隐的想法浮现在陈雪堂心头,未及整理透彻,却听门被敲响,正是张照若进来——


    聂昭与宋方州适时止了话头,见张照若倾身靠近陈雪堂,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陈雪堂眉头微皱,起身只说了句“有事,先走”,再没什么虚礼客套的话,就那么转身离开了包厢。


    “陈长官——”


    行至门口,适逢梁画玉快步追来,欲言又止了好半天,一张手帕在手里都攥出了褶皱,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倒是陈雪堂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梁小姐,方才送到我们包厢里的糕点,是什么?”


    “啊?”梁画玉显然没料到陈雪堂会问她这个,赶忙回头叫住阿玲,问了才道,“啊,是杏花糕和蝴蝶酥,怎么啦,灼灼爱吃呀?”


    “唔,哪一种更甜些?”


    “杏花糕甜些!”


    陈雪堂点点头,客气笑道,“那就麻烦梁小姐帮我打包一份杏花糕吧,我现在带走。”


    第70章 有时尽68


    68


    陈雪堂与张照若匆匆离去,脚步声已渐远,宋方州的目光却还停留在门外,似沉思着什么。


    聂昭蓦地开了口,语声不大,却是十足笃定的,“你不想杀津田良二。”


    宋方州转眸看她,半晌没有说话,又看向窗外摇曳着的花树。


    眼下天色渐暗,檐下风起,桌上茶也凉透。


    他索性起身,“屋子里闷,出去走走吧。”


    说着,他拿起聂昭搭在椅背的黑网纱礼帽,递给她戴上。他也戴上一顶宽檐的礼帽,二人一前一后从隐秘的服务通道出去,行到明珠戏馆的后花园。


    “其实,自从见到津田良二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对这个人是有很深感情的。”


    聂昭歪头看一眼宋方州,见他没应声,便继续道,“你自己兴许察觉不出,很多时候,你的气质其实很像他,你说话的神态,动作,都有些像的。所以我觉得,他一定影响你很深。”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不可能,我的气质不可能像任何人,没人像我这么帅。”


    聂昭白他一眼,顿时便感觉无话可说了。


    宋方州朗然笑了,牵了她的手带她往长廊里走,一边随口问,“你眼里,我什么气质啊?”


    “不要脸的气质。”


    “说正经的。”


    “唔……那就是定庵先生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亦侠亦狂亦温文?”


    “那阁下便是……亦娴亦雅亦英姿!”


    “宋主编好文采啊!”


    “聂警官谬赞了!”


    二人有来有回地说着,不约而同便驻足到廊中的一处亭间。此处正临后湖,于此风和日丽的黄昏,湖光人影两相辉映,心下一池静水仿佛也被晚风吹皱了几分——


    聂昭方才那句话,再度浮现在宋方州心头。


    他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他寻思了良久的事。只是,聂征夷才刚刚死在津田良二手上,于家于国,于公于私,他都没有任何资格在聂昭面前讲出这桩心事。


    却没料到,她竟主动来提。


    “津田良二待我,的确恩同再造。”


    宋方州悄然开口,眼睫随语声垂下,投一片柔和的弧影在脸上。聂昭没搭话,只静静望着他,轻扣了扣他的掌心,意思是她在听。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声音是罕见的轻淡,徐徐开口,“陈雪堂应当与你讲过我的事。我少时家境还行,不过后来因为我爹起义失败的事,我们家就彻底没落了,是我姐供我读的大学。


    “毕业以后我回广州办报纸,我这个性子你也知道,两年不到就将省内的高官权贵开罪了个遍,尤其是军阀,个个都想要我的命。


    “当时我觉得这国家完了,一句真话也听不得,烂透了,我这辈子也烂透了,读书时候那些理想全成了狗屁。


    “这时候,津田良二找到了我。”


    宋方州语声一顿,微仰起脸,望了天边残存一线的霞光,良久才继续开口,“他说,他看过我写的文章,很欣赏我的才华,更欣赏我不畏权贵的风骨。聂昭,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未等聂昭应声,他已自顾开了口,眼中露出希冀般的光色,“我觉得我活过来了!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士为知己者死’是什么意思!


    “津田良二还说,愿意资助我去美国读书,往后若愿意从政,他可以帮忙,若想做个纯粹的学者,自然也可以留在美国。


    “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我埋首研究马克思主义元典,后来又攻读美国的经济,回国以后顺利进入仕途。如果没有津田良二的资助和鼓励,我根本就还是那个心灰意冷的小编辑,什么事也做不成。


    “也是回国后我才发现,所谓欣赏其实只是个幌子,津田良二实际看中的,是我姐夫手里的烟土公司。或者说,他想通过我,插手上海的烟土市场。


    “我当然知道,我酿成大祸了。可是……怎么说呢,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是无所畏惧的,而一旦拥有过什么,反而就变得畏首畏尾,再难放下。聂昭,你能懂吗?得到的越多,就越怕失去……


    “那时候,我已经不愿失去津田良二的臂助了。在津田良二的扶持下,我在仕途上越走越顺,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大,津田良二也越来越信任我,我忽然发觉这其实是个机会,让我弥补过错——”


    “所以你便决定,顺水推舟,索性成为一颗嵌入日本商团里的钉子?”


    “也别说得这么好听。”宋方州一笑,眼里涌现几分嘲弄,继续道,“说心里话,我始终都做不下这个决定。因为我知道,这条路太难走了,可我却不知道,这个残破糜烂的国家还值不值得我再付出一次真心。陈雪堂是了解我的,他看出我的摇摆,所以当时就想要了我的命,永绝后患。”


    聂昭默然听着,眼里有深深的无奈与洞悉,好似又有不解,沉吟半晌才审慎地问,“可是,这条路你走得比谁都要坚定啊?”


    “你还要我说几回?因为我在这条路上遇见了你啊!记不记得在马尔斯餐厅那回?有几个爱国的年轻人想杀我,当着你的面,除了那句‘我宋方州不是汉奸’,我根本就讲不出旁的话来!聂昭,你是我见过的最正义、最赤诚的女子,在你面前,我真的很想做个好人,很怕你瞧我不起。后来我也时刻在提点着自己,倘若真有哪一步走错,你保准就不喜欢我了……”


    宋方州回眸看向聂昭。


    此刻,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令她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光彩都聚到了他一人的眼中。


    他专注地注视她,语声是那么轻轻的,却听得她心跳如鼓,“我做的事,就算这个国家不值得,你也值得。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就真成汉奸了。”


    听来云淡风轻的一句情缠,她却明白,此是他的英雄意,家国志。


    她鼻尖一酸,不愿被他看到眼底的红,便赶忙将他往外一推,“说得比唱得好听,这又成一切为了我了!赶明儿你要真跟那些日本人一条心了,是不是又该说我蛇蝎毒妇,蛊惑了你的心了?”


    宋方州咬牙切齿地瞪她,“你有病啊?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这个时候你,你难道不应该热泪盈眶抱着我喊两句我永远爱你吗?”


    “我的意思是……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其实你走哪条路跟我是没关系的!毕竟类聚群分嘛,定是你本身就是这么个赤心热血的好男儿,这才会看上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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