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昭当即洞悉了他的意思,却什么也没有说,就那么侧头锁住了目光,看他气恼的模样。


    他余光里看得清楚,那女人在笑!


    这笑容更加令他心烦,不由重重一拍车靶,“有什么好笑——”


    怒目瞪过去,目光与她交汇的瞬间,他却顿住了语声——


    眼下天刚擦亮,晨光从窗外照进来,二人第一次看清彼此这满身泥土、头发散乱的模样,不由一齐发笑,“怎么会脏成这样……”


    聂昭立马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却发现那手帕也被雨水浸透了,又是泥又是血,压根用不了。


    却听他蓦地开口,“都三四年了,还没丢?”


    聂昭略一怔忡,跟着他目光去看手里的手帕,这才反应过来,这条手帕原本是他的。


    她莞尔,不自觉寻了那处绣着“宋”字的边角摩挲,眉目间平添温柔,“嗯,用惯了。”


    车窗外,晨风吹过头顶树枝,沙沙簌簌,一滴雨水欲坠不坠,牵动心头起伏莫名……


    他深深看她,良久才开口,“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她下意识想回答个“好”字,喉咙里却堵塞,怎么也张不开口,唯能点一点头。


    他也点一点头,唇角浮现满足的笑,二人就那么彼此凝望。


    距离第一次收到那封署名“船歌”的信函,足有四个月的时间了,每逢与他相见,却总是汲汲忙忙。她总是想,何时才有机会好好地坐下来,同他问一声好,喝一杯酒,聊一聊这几年的悲欢,诉一诉这长久的思念。却怎么也没想到,是在这么个杀人埋尸的黄土坡边,他们狼狈得好像两只野鬼,谁多瞧谁一眼都生厌。


    这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他忽地笑了,“盯着我看什么,不认得了?”


    她不知如何回应,索性就不开口——


    好像当真不认得了。


    印象里那张容颜依旧英锐,可岁月却于他眼底沉敛了光华,磨砺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波澜不惊的沉毅。尤其是此刻,疲累到了极点的他,神容满是颓倦,从前那精悍优雅、夺人心魄的神采根本荡然无存,令她感到陌生……


    跟着她的目光,他也低头审视起自己,随即抬眸看她,眼里升起两分温和,“你也变了不少,我好像也不认得你了。”


    “是么?我有哪里不同么?”


    “头发啊。其实我从前就想象过你长发的样子,想象中很美,真正见了面却发现……”


    他语声一顿,聂昭立即蹙起眉来,威胁地盯过去,那人却是转而一笑,眉梢扬起几分飘然的兴致,“见了面我却发现,我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根本想不出你能美到什么地步。”


    “你的意思是,我留短发不美?”


    “呵,又认得了,还是那副挑毛拣刺的样子!”


    “彼此彼此,阁下也还是油腔滑调!”聂昭横他一眼,似压根没将他那虚头巴脑的夸赞放在心上,唇角却渐渐扬起来,宛如又回到那个春风拂柳的午后——


    蒋凤鸣的寿宴上,他们二人坐在温明漱有意安排的包间里,她忍着怒,他忍着笑;她敲敲桌台叫他倒茶,他剥开一只柳橙给她;她转头去看戏,他的目光却来回扫着她的旗袍与他的领带……


    “你穿这旗袍当真美丽,换了寻常小家碧玉的姑娘是绝对撑不起这份雍容的。”


    明知是他随口道来的消遣,可她还是忍不住笑容。彼时如此,眼下也是如此。


    聂昭静静想着当年的情景,眼神不自觉又落到他的领间,仿佛那里束着一条用她旗袍余料做来的领带,这便又想起,她曾拎着他的衣领,恶狠狠道:不准再让赵群漪给你打领带,旁的女子也不可以,记住了没有!


    思绪走马灯似的回旋在脑海里,止不住,挥不去,散不开。


    回忆太多了。


    这些年,她就是这样反复周旋在与他相关的回忆里。她总是恨恨地想,他们相爱拢共也只有那么一百多个日子,于她这三十年的人生当中,渺小得就像一块尘沙,却怎么花费了将近十倍的时间也无法忘怀。


    天边一分分明亮起来,他终究还是发动起汽车,目光也从她身上移开,仿佛未曾经历方才那短暂片刻的动容。


    “走吧。老黄这几个人没赶回去复命,上白石真彻必会警觉。这车子是他们的,等天大亮起来,想出城就难了。”


    聂昭也收回心神,“嗯”了一声。


    汽车一路往南京驶去,行过龙华镇上的早集,宋方州就近停稳了车子,侧眸问,“想吃什么?”


    忙乱整夜不觉什么,眼下一遇烟火气,聂昭瞬间便感觉饥饿难耐,随意一摆手道,“你看着买吧。”


    “嗯,你留意着四下,尽量别下车。”宋方州留下外套往她身上一搭,便下了车。聂昭拥了他的外套倚靠到车座上,顿觉安下心来,也是疲累到了极处,几乎只一瞬间便闭眼模糊了神志……


    忽地,有人敲了敲她的车窗。


    聂昭惊醒,神经骤然紧绷起来,抬头望出去,却见来人并非宋方州——那人戴着一顶硕大的宽檐礼帽,压得极低,叫人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看出是个高大男子。


    莫不是个眼看着宋方州下了车,便试图趁此间隙欲行不轨的毛贼?又或者,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此人是日本人派来试探的?


    总归坐以待毙不是法子。


    聂昭脑海中飞快思索着,悄然摸出腰间的手枪握好,略一开门,那人竟立即挥拳向她袭来!早有防备的聂昭当然轻松躲过,却在迎上那人目光的一瞬全然怔住——


    “丫头?”


    那人比她率先开口,早先冷厉紧绷的神情转瞬松懈下来,下一瞬间,竟就那么瘫倒在她怀中……


    ?


    聂昭这才明白,有关南京一事,宋方州究竟为何欲言又止。


    他倒也没骗她,只是未将事端全盘讲出——的确有一名重要的地下情报人员被捕叛变,交待出许多机密,不乏一些高级官员的真实身份,其中就牵涉到南京司法行政部刑事司司长聂征夷。


    一夜间血流成河。


    彼时,聂征夷并不在南京,南京政府当即封锁了消息,同时下派数十人埋伏在聂征夷返回南京的路上。陈雪堂得知此事以后,马不停蹄便往南京接应,却还是迟了一步。交战中,聂征夷右胸中了一枪,所幸并未被擒获,至今下落不明。


    谁也未曾想到,聂征夷竟然来了上海。


    虽说未有明面上的通缉令,然而激流暗涌,宋聂二人依然不敢送聂征夷去医院,只好在镇上就近寻一家小旅馆,先照顾其将伤养好再从长计议。


    “你早就知道老聂出事了,为什么不说?”


    “我是知道,但我以为陈雪堂说与过你!”


    “那昨日呢?我有没有问过你?你是怎么说的?这么大的事情,陈雪堂瞒着我也就罢了,你竟也瞒着我!我告诉你,老聂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你以为我想瞒你?当时陈月遥生死未卜,你知不知道你当时那脸色有多吓人?我再告诉你老聂现在也下落不明,我都怕你吓死在我车里!”


    “你巴不得我死呢是不是?”


    “聂昭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是谁不说人话——”


    “都他妈给我闭嘴!”房内突然传出硬邦邦的一句斥骂,聂昭一愣,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了,推开宋方州就奔入了房间。


    聂征夷捂着胸口坐起来,一手拄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像纸,语声也虚弱,眼里全是费解的懊恼,“我说你俩是不是有病啊?我不是还没死呢么,吵什么吵啊?”


    第60章 有时尽58


    58


    看到聂征夷苏醒,聂昭霎时便安下心来,一时也忘了要说些什么,却听那人问她,“宋方州呢?”


    聂昭微愣,“他?他在门口。”


    “这什么地方?”


    “医院里人多眼杂,我们就先找了间旅店,等你伤好一些,再——”


    “嗯。”聂征夷截过话来,显然对他二人的安排十分放心,也不听她说完便又道,“你叫宋方州进来,我跟他说几句话,你把门儿去。”


    “我把门儿去?”聂昭质疑地指了指自己,见对方点头,尽管满腹不忿,倒也还是顺从地转了身。


    “回来。”聂征夷却又出声唤住她。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几分无奈,似嘲弄着她的孩子气,却又笑了,一扫方才的严肃之态,“放心吧丫头,我没事儿。”


    只这么一句,聂昭顿觉喉中酸涩,赶忙点了点头,趁泪水涌出之前叫了宋方州进去。


    房门关闭,隐约听得语声低抑,灯光从门缝透出,于走廊隔开明暗的一线。


    聂昭便静静站在这条线后。


    左右打量了无人,她心里焦急,不由就将目光顺着半掩的门投进去,见聂征夷倚靠在床头对宋方州交代着什么,又从衣下拿出一样什么东西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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