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正一样样介绍着,适逢那个身穿皮衣的女子踏进门来,几个大汉立即俯首靠近,显然是她的下属。


    见来人是个长相甜美的小女子,掌柜立即眉开眼笑,连声道,“女长官,女长官,侬过来看一看,吾这里——”


    女子转身一挥手,只说了句“搜”。


    话音落地,底下人哗啦散开,不由分说便在店堂里翻找起来,木耳、胡椒洒了一地,桂圆、红枣滚满店堂……


    “李队长,日货!”


    一名大汉指着一罐子白糖惊叫道。


    “这是从南方运来的广货!”掌柜不服气,又不敢拦阻那几个大汉的动作,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那皮衣女子,也就是“李队长”。


    后者慢条斯理地抓起一把白糖,捏了捏,又放入口中尝了尝,“没错,这的确是日本的甜菜糖,并不是广东的蔗糖。你们几个,将这家店给我封起来!”


    “天理良心,吾这是地地道道的广货呀,吾有进货单!”


    掌柜仍在辩解,几名大汉却已不由分说地开始抢装货品了。


    小伙计看不过,喝一声“你这女人不讲理”,想要去找李队长理论,刚刚扳过那人肩膀,便被一名大汉拂到了一边去,撞倒一大坛子桂圆。来不及起身,那大汉已上前将他制服在地。


    李队长低头看一眼被伙计挨过的肩膀,随即慢慢地俯下身,盯着那伙计问,“小哥,方才……你是用哪只手碰到我的?碰痛我了。”


    伙计一愣,不知是在回忆她的提问,还是沉醉在她甜美又清澈的眼神里了。


    “不说话,那就是两只手都碰了喽?”李队长笑了一笑,再未给伙计应声的机会,就那么利落起身,对身后的大汉道,“剁了他的手,两只。”


    伙计的惨叫声里,那女子信步行出门来,双手往口袋里一插,脚步跟着一顿——


    似是触到了早先搁入口袋的戏帖。


    她再度拿出,迎着朝霞去看,面上浮起痴迷般的笑意,哼起戏帖上的唱词:


    惨戚戚,黑暗暗;


    抛下了娇妻幼子,


    死不瞑目,


    丧在云阳,


    青霜剑,


    报仇怨……


    ?


    广东路惨案发生次日,明珠戏馆正式开张。


    这一日,戏馆内外布置得锦绣辉煌,票子一早便卖光,来往道路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谁的车子也别想驶入南京路一步。


    隔了两条马路,陈雪堂便从车上下来。


    今日他未着军装,只穿了一件寻常的黑色风衣,头戴一顶宽檐礼帽,显得风雅落拓。他臂弯里挽着一位美丽的女人。同样是一身长款风衣,手里挎着一只褐色小巧的真皮手包,整个人看上去典雅又干练。


    即使陈蒋二人成婚已有三年,如今却依旧是整座上海滩所津津乐道的话题。但凡他们夫妻一同出席在大众视野里,总免不了接受一番艳羡目光,人人皆要赞叹一句璧人风流。


    甫一进入内堂,便见梁画玉换上了行头,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聂昭从镜中与她对视一眼,忙示意她不必招呼,一转身便见到出海多日的蒋邱文朝他们行来。


    南洋商会在上海商界举足轻重,各家店铺开张,无论大小,南洋商会是从不落过的,却鲜少见到蒋邱文亲自登门。


    兄妹俩<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自有许多话说,梁画玉是有心的人,不必聂昭开口便唤了个丫头去引路。原来,她早已为几人单独辟了间包厢出来,正是最宽敞、观戏效果最佳的位置。


    眼下,天井下铿铿锵锵唱得热闹,三人坐在锦屏隔断的包厢当中,茶雾氤氲袅袅。蒋邱文率先问了两句遥遥的事,随后便将话锋转到了陈雪堂前番遇刺之事上。


    “此事已经查清,身边人也肃查干净了,兄长不必多虑。”


    陈雪堂淡然说着,简要道了一遍经过原委,蒋邱文却是越听眉头越紧,语出不掩关切,“那也就是说,主使者其实是日本人?雪堂,日本人选择在这个当口对你出手,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聂昭与蒋邱文对视一眼,立马扬手挥退了身边侍女,听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这边得到一点消息,也不知准是不准,先说与你们。你们可知这间戏馆隔壁的盛霖公司么?有人说他们看中了这块地方,准备盖一栋大楼,开旅馆、咖啡厅一类。我打听过了,这家公司是日本人注册的,总经理姓周,工部局自然是要买日本人的账,现在已经准备给价收回地皮了。梁小姐这戏馆可才刚刚开张,又办得这样红火,你们合计一下,怎么办?我看此事跟雪堂遇刺之事大有关联。”


    陈雪堂沉默听着,面未改色,就那么抬手接了聂昭递来的茶,“盛霖公司的事,其实我早已知晓。”


    聂昭倒茶的动作一顿,皱眉看了陈雪堂一眼,未及开口,却听蒋邱文追问,“你知晓?”


    “我知晓。”陈雪堂点头,自若笑了一笑,“不若此,我也不会同意明光开什么戏馆。”


    蒋邱文迟疑道,“你这意思是,明确要与日本人撕破脸,唱对台戏了?”


    “南京路这块地皮于上海商界有多要紧,兄长自然是清楚的,雪堂绝不愿拱手让给日本人。现在看,日本人应该也料到我势在必得,这才选择在此时出手,能取到我性命最好,即便失手,这不是也给了我个下马威么?”


    “此事再继续这么发展下去,恐怕就不止一桩‘下马威’了事了。看样子,日本人是要定了这块地皮,你若执意与他们较劲,那便要打官司,如今租界里是洋人当家,这官司不是那么好打——”


    “他日本人要打官司,尽管来找我陈雪堂。”


    蒋邱文还要说话,聂昭却悄然一摆手,冲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明白,陈雪堂此人虽说看上去随和儒雅,对什么事都淡淡的,却最有血性。但凡他决定了的事,尤其关乎家国,就是她也难劝说。


    见状,蒋邱文只好缄默,深深沉下一口气来,转而去喝茶。


    聂昭与陈雪堂对视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话。


    三人喝了一阵茶,眼见天井下观众已经坐满,台上戏码也近尾声,想是梁画玉的正戏《青霜剑》就要开唱。聂昭探身一望,脱了大衣与手套交给陈雪堂,随即微笑起身,对二人道,“与画玉说好了的,今日她登台唱戏,我去做她的弦师。”


    陈雪堂含笑点头,“好。”


    待聂昭出了门,陈雪堂重又倒上一盏茶,郑重看向蒋邱文道,“兄长今日来见雪堂,不只是想问工部局地皮一事吧?”


    蒋邱文点点头,不问他如何断定他的来意,索性也不绕弯子,“是,我是想找你说说抵货会的事。”


    “抵货会”三字一出,陈雪堂立即沉了神情——


    去年年底,全国掀起抵制日货运动,上海也组织了“经济绝交大同盟”,也就是蒋邱文所说的“抵货会”。这部门成立至今不足三月,成立得又极是仓促,上头便交给了他军务处暂管。


    近几日来,频频有消息上报,说抵货会里有人不规矩,以抵货为名,行敲诈之实,指鹿为马赚了不少“通融费”。此事他早已知晓,只是一时还未能腾出手来整顿,昨夜却从徐孟冬处听到一件极其过甚之事——


    蒋邱文已先他开口,“广东路的荣发货栈,是我南洋商会旗下的商户,多年来做事始终很规矩。昨天夜里,荣发货栈的掌柜来我这里哭诉,说抵货会里有个叫李行露的女队长,诬赖他私藏日货不说,竟还……竟还砍了他店里伙计的一双手!”


    话音落地,台下金鼓一敲。


    这戏,总算要开唱了。


    第51章 有时尽49


    49


    明珠戏馆大幕开启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北国,马尔斯西餐厅的幕布正在缓缓降下。


    “欢迎诸位,今日的晚会正式开场。”


    忽听一道清脆裂响,不知是谁的酒杯脱手坠地,座中男女纷纷回神,一齐为这场刚刚落幕的绝妙演出鼓掌欢呼。如雷的掌声中,一名金发蓝眼的女子从台上走下,缓步穿行于这座颇具欧洲风情的舞池当中,连连点头回应着座中众人的赞叹。


    这位裙袂飘飘、举止曼丽的女子,自然就是马尔斯西餐厅的老板,金太太了。


    眼下乐声又起,场内灯色变幻,新的歌者已经登台,再度将众人目光吸引回了台上。金太太从侍女莉娜手中接过一件披肩,一边穿着,一边从路过的吧台上取走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听那紧跟其后的女子悄声道,“太太,有函件到了。”


    “哪里来的?”


    “南京。”


    “南京?”金太太脚步一顿,抬眼环视了四周,手中酒盏已撂回吧台,“信函在哪里?我看看。”


    闻言,莉娜递出一封深褐色的信函。


    金太太飞快接了,似欲拆开,动作却又停滞,转而将那信函往披肩里怀一扣,一言不发便行出了舞池。


    乘电梯到达餐厅顶层,金太太径直向一间最里处的房间行去,按动黑色门铃,房间门应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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