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午,忽然有人打电话到蒋公馆举报,说商会中有人阳奉阴违,暗中进购了大量日本布匹藏在店中。彼时温明漱与蒋邱文皆都不在,管家阿荣便急匆匆地赶去现场,见不少商户已经赶到。大家集体要求搜查,果真就在那家店铺搜出了大量日本产的棉纱布匹,一时间群情激奋,越吵越凶,众人当街便点起火来,说要烧光日本人的脏货。
此事很快惊动了附近的巡警,近百名巡警迅速赶到,将参涉其中的商户一律逮捕进了淞沪戒严警务部,随后又将温明漱传去了解情况。
“倒没如何难为大家,只盘查一番,教育几句,便放走人。”
聂昭沉默听阿荣叙述着此事,正待开口,温明漱却已率先问出了她的疑虑,“那个举报电话是何人打来的?”
“不晓得!那人也没有报上姓名,匆匆就挂掉了呀!”
“那,你可有通知其他商户到场?”
“没有的呀,怎么有这个时间嘛,接到电话吾急忙忙就赶过去了呀!吾也老大疑问!”
聂昭与温明漱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讲话——
若真是商户举报,只需举报给蒋家便是了,温明漱自会处理,又何必将商会里所有的商户都通知一遍?若说是想将事情闹大,可结果已经摆在眼前,警务部只是将众人带去盘问了一番而已,并未有任何实质上的处置……
不对,警务部?
如今这警务部可是在宋方州手里!
回想彼时,近百的巡警火速赶来,满城一片骚乱,再联想陈雪堂那句“你可以走了”……
很明显,这是陈雪堂在监视着警务部做什么事,如若成事,便放她自由;如若有失,他便会趁机将她控制在手,以此胁迫宋方州。
聂昭神思一清,一个隐隐的想法已于心头浮现,适逢温明漱又问,“阿荣,你再想想,此事还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异常……此事实在没啥异常,倒是那些警员有些异常……”
阿荣琢磨着,抬头看看温明漱,听她“嗯”了一声,便继续道,“在警务部时候,吾听到有几个警员在议论,说啥,还好这边起了火,他们要不是赶到这边来维持秩序,可就赶上城东劫救共党之事哩!毛估估十来个人来动手,个个枪法老准,他们还有个警员受了伤哩……”
?
聂昭回到华懋饭店已近凌晨,甫一进入房间,便见宋方州和衣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灯是大亮的,他连鞋子也没有脱,制服搭在手边,领带只扯松了几分,显然是疲累到极处了。即使已经入睡,他的眉间也还是有道浅浅的沟壑,额前发丝细碎,倒比往日少了几分锋芒。
聂昭一动不动地望了他半晌,甫一走近,他霎时就睁了眼。见来人是她,他便又重新闭眼,抬手按揉两下睛明穴,呼出一口气道,“竟睡着了。”
她没应声,取来一件薄毯披在他身上,待要转身却被他握住了手——
“陪我待一会儿。”
“你不睡了?”
“不睡了。”宋方州的声音有些哑,说着便起身,任凭薄毯脱落在地,始终握着聂昭的手没有放,“你去哪里了?”
“蒋公馆。”
“怎么穿成这样?”
“很难看吗?是我托阿芳到成衣店买的,样子也是她选的。”
“难看倒不算难看,毕竟你气质好,穿什么衣服都看得过去,不过这风格确实不太适合你,太中庸了,毫无特点,你是那种……怎么说呢,你是那种尖锐而深沉的人。”
宋方州说着,见聂昭倒了杯水递来,一时间受宠若惊,“还真是小别胜新婚啊?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也就三四日没见,你想我想成这样啊?”
聂昭没心思理会他的调笑,只撩起裙摆坐到另一侧沙发上,注视着他,“今晚,十三名共党犯人在转移途中被人劫走,是你运作的吧?”
宋方州神情一滞,面上笑容瞬间敛起,却是不答反问,“你怎知此事?”
“我不仅知道此事,我还知道,你采用了声东击西的法子,设法在霞飞路上制造混乱,引得全城巡警前去维持治安,以为这些共党分子提供可乘之机。”
“你他妈是上级派下来的卧底吧你?”宋方州骤然站起身来,一把将领带扯下,随即压低了声音迫视着聂昭道,“共党被救走跟我有什么关系?姑奶奶,我现在已经担着渎职的罪名了,明天到了厅里如何解释我都还没想好,你这边又安了个里通外敌的罪名给我,你是不是想我死啊?”
面对男子的句句紧逼,聂昭倒是不退不让,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我在哈尔滨警备总局工作了四年,我了解,警务部转移犯人从来都是一对一临时下达指令,中间连个传话的都不会有。也就是说,若非有你这个警务部次长当内应,那些劫囚之人是不可能预先得知时间与路线的,也就不可能只用一刻钟的时间便将犯人悉数救下!你想懵我,还是提前打打草稿再开口!”
“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在帮助共产党。”
“你真是疯了。”宋方州失笑,回身坐到沙发上,但见那女子倚了墙壁静静看他,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过,显然是不会就此放过他了。
他闭目叹了口气,随即从烟盒里摸出支烟来,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才道,“我帮的是陈雪堂。上回在南京,我欠他个人情,他便将这批共党的名单交给我,要我设法搭救。”
顿了一顿,他抬眼看向聂昭,眼中已布满了疲倦,“是,此事的确是我运作的,你满意了?”
“你做此事,就只是为了还陈雪堂的人情吗?”
“那不然呢?”
“宋方州,你分明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为什么你偏要留在这个政府里,为什么迎合日本人,为什么就由着众口悠——”
“你的问题太多了。”宋方州面无神情地打断她的质问,将那支未抽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摁,拿起搭在椅背的制服外套便起了身。
行到门口,他又驻足望她,淡淡地道,“不早了,你休息吧。”
聂昭没再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目光也移开,将他想要的“沉默”彻底奉上。
直到听他脚步出了门,她转身执起那盏他刚刚用过的茶杯,将剩余的水泼入花盆,指尖随即一转,将茶杯也丢到了地上。
然而,这房间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实地毯,茶杯落地闷闷一响,竟没有摔碎。
这真正触怒了聂昭,她飞快上前将那茶杯捡起,一把掀起地毯,露出地毯下的大理石地面,再度重重摔下,这回终于摔了个四分五裂!
聂昭站在原地喘息,仿佛还不痛快,瞥见一旁的碗碟,便冲过来一股脑地摔了。宣泄的快意于心头疯涨,可她眼前却模糊起来,不知何时已有眼泪坠下。她抹了把眼泪,还要再寻器物来摔,手腕却蓦地被人攥住——
“聂昭!”
他的力道不重,手腕却传来钻心的痛楚。聂昭身子一颤,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发现手腕相握之处已是一片青紫。
宋方州紧紧盯着她的手腕,蓦然开口,“怎么弄的?”
聂昭不语,那人便气得急了,恨声追问,“我问你手怎么弄的!”
“与你不相干!”
“你今天到底去哪里了!”
“我又不是共产党,你凭什么审问我?”
“我有没有同你讲过,最近上海滩不太平,叫你哪里也不要去!你去蒋公馆我无话可说,但旁的地方——聂昭,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上海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一旦你被他们控制,我这条命就算白送他们了你明不明白!”
“我有那么重要么?”聂昭反问,平静一语打破了他的愤怒,唇角笑意尽显嘲讽,“假如我真被人挟持了去,你会在乎吗?”
宋方州愣了一愣,似怀疑自己听错了话语,却听她继续开口,眼里迷迷蒙蒙都是雾气,“我们……我们这么久了,你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对我讲……你是觉得我没胆识,软弱,无能,不配了解你的心事?还是说,是我高看了你我之间的感情……”
她每说一句,宋方州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唯能无措听着,见她悲伤地望着他,“有时我真的想不通,我不明白,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情妇吗?”
“情妇?”
这一句似乎触怒了宋方州。
他失笑,神情随即转寒,眼中却漾起红波,“聂昭你他妈有没有良心?你见过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三个月里能对情妇秋毫无犯!”
话语坠地,聂昭仰首望住宋方州,再也说不出话,喉咙里已带出明显的呜咽。此刻,破碎灯影笼在彼此脸上,各自的呼吸声响于静夜里格外清晰,好似重复着他那句话:
秋毫无犯。
是啊,三个月了,他连一个亲吻也还不曾予她。
若是戏文,想必人人皆要赞扬一句正人君子,方正之士;
可换作真正的男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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