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那群狗的脸上没有写着名字,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石!观!音!
“那个害人精,老妖婆,死疯子——”
胡铁花骂骂咧咧。
问候了石观音祖宗十八代。
与此同时,天空又传来一声鹰啼。
众人这才注意,除了那些浩浩荡荡、飞奔而来的病狗,天上还多了一只急飞而来的鹰。
那只鹰打了个飞旋,不等它做什么,就受到了白十六那只漂亮黑鹰的驱逐。
两只鹰在空中相斗、厮杀,时不时有鹰羽飘落。
彭一虎右手握刀,左手护着怀中木箱。
随着那群凶猛的病狗不断逼近,狂吠声越来越响,几乎到了山呼海啸、震耳欲聋的程度。
人尚且惊慌,何况牲畜?
驼队开始躁动。
那是动物面对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石驼脸色苍白,嘴唇抽动。
明明是烈日骄阳,他却像是在三九天一般,不断打颤。
撤退是来不及了。
谁也不知道石观音有没有后手,所有人进入御敌状态。
彭一虎咬着牙,扭头看向近旁的白十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白姑娘,彭某人怕是要食言了,边城,我大概不能带你去了,劳烦姑娘——”
他正准备交出木箱。
突然,耳边传来白十六的声音:
“闭嘴。”
彭一虎一怔,不知何时,对面的白十六已摘下帷帽,露出苍白至极、美丽至极的脸庞。
那些发狂的病狗也已奔至驼队近前。
它们双眼猩红,口中不断流着黏液,仿佛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
被这样发狂的病狗咬一口,人也会出现相同的症状,任凭再高的武功,也只能绝望痛苦地死去。
杀人不过头点地,石观音竟能想出这么多折腾人的法子,的确是个害人精。
或许察觉目标并不好惹,或许还保留一丝清明,那些病狗在七八丈外停下:
“汪汪汪,汪汪汪——”
它们狂吠着,躁动着。
猩红的眼睛凝注着对面每一个人。
突然,天空一声惨叫。
飞扬的鹰羽带着点点猩红。
那一点猩红刺激了病狗的嗅觉。
狂吠声更大了。
白十六的马也开始焦躁,下一秒,它又安静下来,因为白十六拍了拍它。
紧跟着,病狗发动了进攻。
一只狗扑了上来。
它的目标是队伍最前面、看起来最弱、也最恐惧的石驼。
几乎同一时刻,楚留香、姬冰雁、胡铁花如三只燕子一般掠起。
彭一虎也想冲,可还不等他动手,肩膀猛一下坠,白十六居然踩着他的肩膀纵身飞跃。
耳畔是一声嘹亮的鹰啼,天空相斗的黑鹰迅速俯冲,低空掠至白十六身前。
白十六脚尖在鹰背上轻轻一点,借力冲上云霄,拔出负在后背的连鞘弯刀,形制奇特的弯刀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比太阳还要耀眼。
所有人只觉眼前一晃,刺目的白光就变成了红光。
“噗呲——”
“嗷呜——”
“嘭——”
两只齐排的病狗竟被白十六剑锋劈成四段,另一只飞扑而来的狗被拦腰断成了两截。
霎时间天是红的,沙是红的,雨也是红的。
天地间再无声音。
只有白十六和白十六手上的剑。
死亡的重压下,病狗几乎恢复了理智。
有几条甚至想跑,可不等它们调转方向,它们的头已经飞了。
胡铁花想夸白十六剑法精妙,却在回头的瞬间惊骇得说不出话。
白十六蒙眼的绸缎滑落到脖颈,露出猩红的双目,如深渊、如地狱,仿佛入了魔。
下一刻,她抬头,是刀也是剑的利刃挥向了他。
她的剑法有万千变化,如天罗地网难以逃脱,铺天盖地的杀意将胡铁花包裹,胡铁花双腿如灌铅般,动弹不得。
他在白十六血海深渊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小心——”
胡铁花听到楚留香的声音。
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噗呲——”
一股黏腻的热流在他左脸颊炸开,狗头擦着他的肩膀被弯刀刺穿、挑飞。
腥臭的唾液和鲜血溅在脖颈处,温热,潮湿,黏腻。
胡铁花只觉身体一踉跄,却是楚留香掰过他的肩膀,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可曾受伤?!”
连面对石观音都不曾恐惧的楚留香,声音竟在发抖。
胡铁花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他差一点被咬。
是白十六救了他。
他咧嘴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阎王没收我!”
最后一只狗死了。
死在姬冰雁手中。
白十六站在原地,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
杀意消失了,深渊消失了,只剩下黑漆漆、空洞洞的虚无和茫然。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有力气说话。
一场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激战后,所有人都觉得异常疲惫。
仿佛危机没有过去、仿佛病犬的狂吠还在耳畔响个不停。
姬冰雁看着血泊中的白十六。
她身上还算干净。
疯犬的尸体在她脚下七零八落的躺着,几乎没有完整的尸体,有些身首异处,有些只剩下无法拼接的残肢。
方才那幕——胡铁花遇险——他也看到了,他同样看到了白十六出手救人。
当时除了白十六,所有人离胡铁花都不算近,而离得最近的白十六,几乎是背对胡铁花。
倘若她调转身体,定是来不及的,所以她用了一种极其精妙、又极其诡异的姿势,以刀为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可怕的弧线。
寻常武者用那个姿势,手中兵刃怕是会直接甩出去,可白十六却是行云流水,仿佛是她身体的某个部分。
她对剑的认知,已经远远超出“理解”的范畴。
可那样的剑法,那样的招式,许多年前,姬冰雁曾见过一模一样的,不仅是他,还有楚留香、胡铁花。
行走江湖,谁人没有秘密?
姬冰雁不想当那个泼冷水的。
白十六和石观音无关——石驼对她毫无反应。
她救了胡铁花——他的朋友、知己,生死之交、最信任的人。
她也帮过他——分了他们一整壶的水。
可有些事情是不能拖的,拖得越久,越难开口,直至形成一个难以化解的结。
就算日后知道了答案,也再难回到过去。
姬冰雁定定看着白十六:
“慑魂九式,你是魔教的人。”
“嘎——”
.
“噶——”
秃鹰发出短促嘹亮的叫声,拍拍翅膀,落到了马背上。
祂长得丑,叫得也丑。
像只喉咙熏哑的鸭子,完全没有鹰的风范。
换做往日任何一个时刻,胡铁花都要嘴贱几句。
但现在他脸上一片空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鏖战中没有缓过神。
与此同时,白十六、只有白十六,听到一个兴奋的声音:
【“哇!终于有人发现了!”】
是系统。
被祂附身的鹰,露出拟人化的表情。
几乎不像一只鹰了。
沉默在无声中蔓延。
刺目的阳和金灿灿的黄沙,照得人灼热恍惚。
楚留香苦笑。
胡铁花、彭一虎倏然变脸。
唯有石驼,又瞎又聋又哑的石驼,站在骆驼边不知在想什么。
姬冰雁口中的“慑魂九式”,是魔教独门剑法“万妙无方、慑魂大九式”。
这门剑法据说有七百二十九种变化,除了魔教弟子,外人别说掌握,能说出完整名字的都是凤毛麟角。
在场诸人刚好是知道这门剑法的人。
彭一虎迟疑片刻,说:
“姬先生可是看错了,天下厉害的剑法总有相似之处,比如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和峨嵋派的‘柳絮剑法’明明毫无干系,有几招却像得出奇。”
彭一虎走镖多年,南来北往,自认也有几分识人之力。
魔教弟子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和白姑娘行事相距甚远,倒是与那石观音如同一辙。
更重要的是,白姑娘带的那把刀威力无穷又充满邪性,看着就可怕得紧,除了白家的神刀,普天之下还有哪把刀有那样的魔力?
楚留香不动声色地看了白十六一眼,却见白十六眉宇间有几分恍惚,似乎在……走神?
胡铁花看着沉默不语的白十六,又看着咄咄逼人的姬冰雁,似下定决心一般,大声道:
“此话有理,天下武功相似的那么多,一招半式相似有什么稀奇的,众所周知,魔教自前教主独孤残败于铁中棠铁大侠后分崩离析,已许久没有消息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随便一个魔教弟子就让我们遇上了?!”
楚留香哑然失笑。
小胡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他方才说话时表情实在夸张。
彭一虎原本不信的,胡铁花说完,反倒犹豫了,他迟疑地看向白十六。
尽管魔教现在式微,几十年前却是如日中天。
当时魔教教主独孤残武功高强、手腕强硬、野心勃勃。
他将分散在各地的魔教势力整合在一起,不断向外扩张,团结的魔教如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刃,中原各大门派难以抗衡,一些小门派为了保全自身,只能暗中投诚。
本以为魔教势起已成定局,不曾想十几年前,一切戛然而止。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足以影响武林走向的大事——
魔教教主独孤残和大旗门铁中棠决战雁荡山。
当时独孤残正值盛年,铁大侠未满三十,武功和经验远远不如,所有人都觉得此战铁中棠必败。
双方在雁荡绝顶大战三天三夜,铁中棠虽身负重伤,却笑到了最后。
自此,江湖再也没有独孤残的消息。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筋脉尽断,武功尽失。
有人说他与铁中棠有言在先,落败后被迫退隐江湖。
……
失去独孤残的魔教内斗不断,数度分裂。
也有教徒尝试像独孤残那样整合魔教各部,无奈既没有独孤残武功高强,又没有独孤残手腕强劲,反而催化了魔教进一步分裂。
曾经势不可挡的魔教,如今在中原已掀不起任何风浪,只有西域这个大本营,还有一些声量。
.
“是与不是,我自有判断。”
姬冰雁冷声道,一双鸷鹰般锐利的眼睛,只盯着白十六。
胡铁花怒道:“死公鸡有话说话,你摆出这副死样子,阴阳怪气地点谁呢?”
他已决心胡搅蛮缠到底,无论姬冰雁说什么,他都要把话岔开。
“胡大侠可以了,还是我来说吧。”白十六突然道。
风停了。
沙停了。
呼吸……好像也停了。
姬冰雁在听,在等。
“姬先生说得对,也不对,”白十六抬头,失去了白绸的眼睛明明没有半分神采,却精准无误地落在姬冰雁所在位置,“那的确是‘万妙无方、慑魂大九式’,但我却并非魔教弟子。”
“家师复姓独孤,在西域诸国有些许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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