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施明华往里走了两步:“凌兰,程域来看你了。”
程域停在床尾边,距离床头大约两步的位置,目光从凌兰的脸上缓缓滑过。
竟然比之前见到还要瘦,颧骨高耸出来,皮肤不再是上次见到时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蒙上了一层蜡黄。眼窝深陷下去,眼周的皮肤薄得发青。
尿毒症。他怎么也想不通,施重重妈妈怎么会好端端地得上这种病。
“阿姨。抱歉来得急,没准备礼品。”
凌兰摇头:“没关系。”
施重重和黄唯宜前后脚走了进来。
施重重走在前面,黄唯宜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举起手中塑料袋,笑道:“叔叔、阿姨,我带了饭,但我估错了人数,以为只有重重一个人在,所以只带了三个人的。”
施明华了然一笑:“没事,我待会儿下楼去吃。”
黄唯宜走到床头柜旁边,把塑料袋放在柜面上,把饭盒一个一个取出来摆好,热切道:“阿姨,我又来了。今天给您带了些鱼汤,补充营养。今天状态有没有好一点?”
语气有种身为施重重正牌男友的亲近而自然,甚至都有点像是做给程域看的。
程域站在床位旁边,目光迅疾略过黄唯宜,又落回施重重身上。施重重正站在凌兰床边,微微低着头。
凌兰靠在床头,视线恰好是一个纵观的位置,只见程域直勾勾盯着施重重,而施重重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黄唯宜放完饭盒则回头扫过程域和施重重,三人的目光简直像水面的涟漪,彼此触碰。
不仅凌兰有这种感觉,施明华站在床尾另一边,他到底年长些,阅历摆在那里,也察觉到这微妙的暗流涌动。
他主动转向程域:“程域,你也没吃饭吧,正好你跟我一块儿下楼吃饭。”
程域犹豫了一瞬。
他其实有话想跟施重重说,可眼下没什么机会开口,于是点了下头:“好。”
转身时,程域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施重重的方向。她还是没有承接视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恍若未决似的。
程域这才跟着施明华走出了病房。
两个人在电梯口站定。
施明华抬手按了一下下行键,按键亮起一圈淡绿色的光。
电梯门上的数字正在往下跳动,从十二到十一,再到十。
“叔叔,”程域开口问,“阿姨这个病多久了?之前尿毒症之前都没有查过吗?”
施明华叹了口气,盯着电梯下方:“是啊,按理来说是应该查的。我记得之前重重带她去过医院查过。但是后来到了外地,重重在上大学,她妈妈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在家里。重重本来想带她妈妈去复查,但她妈妈总是不愿意出门。重重也觉得她妈妈之前查过,掉以轻心了。”
施明华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也有可能有一部分这样的基因,我记得她叔公就是这样去世的。再就是生活习惯,凌兰吃得太少,肝肾都有点问题。”
程域点点头。
电梯到了。门打开,这会儿里面竟空无一人。
两个人走进去,施明华站在靠里的位置,程域站在按键面板旁边,按了一楼。
程域又回头看向施明华:“黄唯宜是重重的男朋友?”
“对。”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们之前就见过了?”
“没有。昨天来医院才是第一次见面。”
施明华看着程域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点琢磨的意味,程域未免对施重重和黄唯宜的关系问得太详细了,仿佛不愿意认可这段关系似的。
叮咚一声,电梯停在一楼。
门向两侧滑开,一楼大厅的景象涌进来。
来来往往的人流,导诊台的护士在接电话,几个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起伏延绵。
“我们先随便找个小菜馆先吃着吧?”施明华一边往外走一边提议。
“我都可以。”程域跟在他身侧,心不在焉地回答。
两个人找了医院东门外一家小菜馆,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午饭的客流已经过去了,他们挑了靠窗的小桌子坐下,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格子花纹,边缘有几处烟头烫出来的焦痕。
施明华点了三个菜一碗汤,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娘。
程域在等菜的间隙先拎起桌上的塑料茶壶,给两个人都烫了杯子,又斟上热茶。再抽了两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桌面擦拭了一遍。
施明华盯着程域的动作。
以前他对程域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时候施重重还在念书,三天两头往程家跑,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挂着藏不住的笑。施明华见过几次程域,无非就是个长相帅气的少年罢了。
真正让他改观的,是那场车祸之后。
施重重为了推开程域,自己被撞得骨折,在医院躺了几天。那段时间程域几乎每天都来,早上来一趟,下午又来一趟,雷打不动。
那次事件过后,程域便整个人都成长起来,稳重多了,对施重重殷勤周到,只不过那会儿施重重因为骨折,每天待在家里看窗外发呆,反而不太在意他了
对施明华也格外客气,每回来都叔叔长叔叔短地叫着。
后来施重重和凌兰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座城市,程域受到的冲击似乎并不比他小。
那之后的好几年,程域并没有因为施重重的离开而疏远施家,反而逢年过节必到,每次来都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像闲聊一样问:
“叔叔,重重最近……有没有跟您打过电话?”
施明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程域或许真的感同身受。
施明华斟酌了片刻,终于开口:
“程域,你是不是还在意重重不跟你打招呼就离开这件事?”
程域擦桌子的手停住,沉默了好一阵,才回答:“嗯。”
其实连施明华都摸不清楚自己女儿在想什么,明明前一阵子,还愿意在车祸里推开程域,之后便突然冷淡起来,不打招呼离开,这么多年只字未联系。
程域抬起问:“叔叔,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施明华想了想:“我跟黄维宜简单聊过两句,他是一附医院的心理科医生,跟重重高中离得很近。”
“我知道,”程域说,“他是十七中的。”
“那就对了。黄维宜说,他跟重重大学期间微信一直有联系。后来重重回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程域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施重重离开了这座城市,他问遍了所有他们互相认识的人,同学、朋友、共同圈子里的每一个人,他以为她跟所有人都断绝了联系。
但他一直没有想到去问黄唯宜,因为始终默认施重重跟黄唯宜没什么关系。
所以这么多年,她跟黄唯宜一直保持着联系,从大学到如今?
黄唯宜才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联系的人?
老板娘把菜端上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施明华拿出一次性筷子递给程域:“吃吧。”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病房,程域一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就感受到了施重重的视线。
奇怪,刚刚像是避忌他,这会儿又像是在等他。
仿佛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做好了一些准备似的,目光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投射过来。
程域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果然,施重重朝着他走过来,停在面前,距离大约半米。
程域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直刚到他下巴的高度,偏分的头发没有刘海,从额前发缝向两侧分开,波浪长的黑发像柔软的海藻一样铺散在她肩膀上,发梢微微卷翘着。
这就是成年后的施重重,有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沉静气质,他贪恋似的看也看不够。
程域盯着她,心里忽然一动,这简直跟他梦境中的一模一样。
“程域,”施重重抬起头,眼睛对上了他的,“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嗯。”程域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什么事?”
施重重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都跟着微微抬起来,像是极为认真严肃地说:“我妈妈需要换肾,你能不能帮忙去做个配型?”
这话一出,刚绕到凌兰床位边的施明华愣住了。施重重把程域叫来,是想让他来做配型?
程域微微诧异,眉心蹙了一下:“为什么?”
施重重说:“我只是觉得你有可能符合。”
程域盯着她的眼睛。他说不上来这个理由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牵强,无缘无故就让他做配型?
难道施重重已经焦虑到,在这医院里看到任何一个人都要上前去说“我认为你有可能符合我妈妈的肾移植,能不能去做个配型”?
如果撇开视线,投向黄唯宜:“你也让他做了?”
“没有。”
程域沉默了几秒。
“我考虑一下。”
施重重抬起头微微意外,她还以为等待她的是程域的不解和责问,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两天内可以给我答复吗?”
“可以。”程域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谢谢。”施重重认真说了一声,稍后像是失去了直视他的兴趣,退后两步,转身回到凌兰床边。
程域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追到她弯腰去整理凌兰被角,还有垂落在脸颊边的碎发。
视野中,黄唯宜上前一步,侧着挡在施重重面前,遮挡住他的视线。
程域这才收回目光。
施明华总觉得这三人有什么说不出清楚,而且施重重冷不丁让程域配型,也让他吃惊,他说:“程域,实在麻烦你来了一趟,快到下午了,你是不是要去上班?阿姨这边有我跟重重,你不用着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客套,可程域听得出里面的意味。他下意识看向施重重,施重重的目光一直落在凌兰身上,没有分给自己半分,也没有对这句话表示出任何反应。
反倒是黄唯宜一直盯着他,仿佛他是这里多余的外人。
他站在床尾位置,过了一阵才点点头:“行,叔叔,我先回去了。凌兰阿姨,我下次再来看你。”
程域在门外站了两秒,迈步走向电梯。
到医院门口的停车场,程域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却没有立刻挂挡。他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扭头透过挡风玻璃直勾勾地盯着医院门口。
门诊大楼的出入口不断有人进出,推着轮椅的护工、拎着果篮的家属、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
中途他接了两次工作电话,第一次是助理问他一份合同放在哪里,第二次是一个客户问项目进度。他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完,又发了几次微信。
到了下午四点多,天边的太阳已经像一枚烂掉的水蜜桃切开的横截面,车内的光线也跟着一点点变暗。
黄唯宜双手插兜,快步从楼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朝停车场这边走过来。
两个人是差不多时间来的,黄唯宜的车就停在程域前面不远。他路过程域车旁边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但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车旁边,已经拉开车门了,一只脚都跨了进去,忽然又反应过来,砰的一下把车门关上。
他转身走回到程域车窗边,用曲起的手指敲了敲玻璃。
程域面无表情,缓缓摇下车窗。
黄唯宜弯下腰,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你怎么还待在这没走啊,你不会是想等我走了,再去找施重重吧?”
程域没否认。
黄唯宜简直又气又笑:“不是,你有什么毛病啊?觊觎别人的女朋友干什么?!”他顿了一下,忽然眯起眼睛,“你们俩不会真是那种什么同母不同父的关系吧?”
程域终于被他这种过于离谱的猜测惊得脸色一变,连忙否认:“不是。不要乱说。”
黄唯宜纳闷地看着他,双手交叉搁在窗沿边上,低头看着车里的程域:“那你待在这干嘛,真要撬我女朋友?”
程域目光越过黄唯宜的肩膀,看向医院门口那扇玻璃门,稍后才挪了回来:“你跟重重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发微信联系了吗?”
“是啊,怎么?”黄唯宜的眉毛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程域又问:“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你们谈恋爱多久了?”
黄唯宜干脆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搭在窗沿边上,语气里带着笑,隔着那道车窗缝隙传过来,冷飕飕的:“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告诉你?而且我不是早就听说你们在十一中的时候就分手了吗?!”
程域的视线朝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是一片被夕阳浸透的天空,云层烧成一片金红。
“……我从来没认为我们分了。”
黄唯宜怔住。
他仔仔细细盯着程域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诧异,又从诧异变成一种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茫然。
他跟程域交集不多——也就打过几次篮球,后来在肯德基连带着施重重见过一次而已。以前他听说的版本是施重重缠着程域,程域作为校草爱答不理的,怎么现实情况居然完全是反过来的。
“不是,兄弟,你是个痴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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