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凭吩咐。”


    连清眉心一跳!


    第76章 城高池深


    落日将苇塘染成大片血红。


    晚风骤起,所有的芦苇向着相同方向摇曳。


    连清奋力往芦苇深处去看,只见如此苍茫的环境里,苇荡只听其声而不见其人。他不知道这人从哪来的,他一直跟着他们?还是……


    连清双手紧握住马缰绳,带有厚茧的掌心沁出层薄汗,蜇得他掌缝疼。


    洛山山寨营救皇帝那回,送图纸的,也是这个人吗?


    连清心头被疑团笼罩。


    他向来毛毛躁躁,如今却不敢说也不敢问,石像般凝在谢千里身后,越发看不懂谢千里。


    甚至隐约对谢将军从敬畏到略感害怕。


    谢千里开门见山:“圣驾在广陵吗?”


    神秘人毫无影迹,片刻后回答:“城中正在遍寻两名细作。一持短刀,另一情况不明。”


    那就基本能确定是嬴荡了。


    谢千里:“是否联系得上君王?”


    “广陵城高池深,踪迹难寻。”


    对话极为简短。


    双方竭力缩短会面的时间,谢千里一摆手:“去吧。”


    苇荡里动静骤止。


    连清再到处探头寻觅,还是没看见人影,浮起的冷汗缓缓渗进皮肤。


    芦苇里缥缈的声音响起来,似乎突然另有重要的话:“贾如真重伤。”之后人声再也不见。


    谢千里眉峰浮起层寒霜色。


    他略作思索,干枯的薄唇缓缓勾起。


    “传令龙武军军士。”


    连清称是:“将军有何吩咐?”


    “陛下暂时没被抓住。是好消息。”谢千里道,“贾郡守必定想靠杀死皇帝翻盘,他现在心思都在陛下身上,相当于陛下为攻城争取了时间。”


    “如果城破,姓贾的还没找到皇帝,他必死无疑,我偏要牵涉他的精力。”


    连清:“那我们……”


    “全力配合南征军攻城!”


    ***


    滴答。


    滴答,滴答……


    暮色近黄昏,黑云四合!


    刚才他们摔出永宁王府,嬴曦凭借熟悉地形,钻进王府与旁边民宅之间的夹道。


    江广等人提着刀剑奔向反方向!


    嬴曦冷笑他们南辕北辙。


    嬴荡全身的伤口仍淌着血,唯有攥着嬴曦的手,很紧很紧,意识已经恍惚了:“兄长……他怎么会,怎么……”


    “听不清你在说甚!”嬴曦皱眉。


    即便收拾弟弟,也要等到脱离险境。


    嬴曦架起永王一条胳膊,明显感觉永王身体越来越沉。嬴曦扯下永王的丝质衣服,立刻扎在永王的上臂顶部,血流减缓。


    可是嬴荡后背那道剑伤,表面看不出情况。


    广陵城中,现在可有大夫吗?


    举目长街无人。


    因为战争肆虐,百姓们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嬴曦拖着嬴荡,先尽量靠近医馆。


    一队军士手持兵器列队跑过来了——


    永王身子弹起,想要出刀,却吐出一大口血。


    嬴曦只得拿手堵住,指缝里,渗出弟弟黏稠的鲜血。


    他带着嬴荡躲进墙角,融于夜幕初降时分,墙壁投下的阴影。


    这队叛军目的地是城门。


    军情紧急,军士并未向左右张望:


    “快!加快速度,谢萌再度攻城了!”


    “城下推冲车的有上百人,城上点火点了两遭,那些人举起了护盾。”


    大火从天而降时,只要没烧到人,就不会造成太大伤害。


    嬴曦暗中点头,看来对谢萌任用得当。


    那队军士又道:“姓谢的率军久在城下,郡守为何不趁对方士气低迷,袭击谢萌的望楼?”


    “那姓谢的,还带着个姓谢的!”


    “龙武军主将谢千里,声称奉江北皇帝的圣旨攻城,还给贾郡守的脑袋开出了标价……”后半句声音降低,队伍越来越远。


    嬴曦从阴影里走出。


    自己早已离开营地,军心丝毫没乱,驹儿功不可没。


    也许这次攻城,谢千里正是率军冲阵的先锋。


    皇帝与将军达成了战术方面的默会:谢千里为自己脱身创造机会。


    他知晓朕在城里吗?


    嬴曦眼睫低垂。


    在万分紧张的局面下,无意识分出缕心神,仿佛再度置身于,那件银白纹麒麟披风之中,记起环绕他的干净温暖气息。


    嬴曦深灰色眸光流动。


    甜统感慨:“大狼狗真可靠,可惜是直男。”


    甜统:“咱把他撅了吧?”


    嬴曦顿了顿。


    他奇异地竟能理解撅字的含义,蔓延起无奈之感,温和地勾起嘴角。


    可皇帝又敏感地回忆方才那队军士的话,水师与龙武军都姓谢,心湖涟漪冻结住。


    “不必。”


    “我就知道!”甜统哼唧。


    那些短暂的遐思被现实打断,嬴曦听见有人喊:


    “刚才让两个小子骗了。”


    “他们在那儿!”


    是贾如真的徒弟!


    江广发现上当,带着十几名江湖高手,竟然又迅速地沿另一个方向找回来。


    他们的速度奇快,不多时身影越发明晰。


    嬴曦拖着个永王,现在出去等于暴露目标。可这个墙角里,又少有能遮蔽兄弟俩的东西。


    只盼对方不太灵光,不会往墙缝里看,再被他骗一次。


    果然江广是个死脑筋。


    他的身影出现在墙缝外,却不停留向前跑。嬴曦合上眼睛。


    队伍中有人道:“师弟,地上有血!”


    江广霎时停步。


    嬴曦满身炸起冷汗。可能是他没看见,荡儿不慎滴出去的。


    江广徘徊片刻,嬴曦就在墙缝,目不错珠向外注视。


    街对面紧贴墙根坐着两个流民,两人一见个提刀汉子过来,吓得瑟瑟发抖。


    “可曾见两个细作?”江广问道。


    流民恐怕激怒男子,眼珠一转道:“往……往街尽头去了。”


    江广:“追!”


    众追兵身手实在太快,眨眼工夫,人影全无。嬴曦后怕不已。


    可是那江广被骗两次,到底多长出来个心眼,留在原地徘徊,他拉长的影子不断出现在嬴曦的视野里。


    嬴荡此时呕了口血。


    “什么声音?”江广终于注意到墙缝。


    嬴曦心头寒意到达极致!


    人影窜进缝隙。


    一柄抖开的大刀,光如闪电,不停向两人乱砍!


    永王挡住嬴曦,可他手里的刀被兄长拿走,兄长的背影竟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永王大惊,对手狂喜。


    江广对着嬴曦连劈数刀,恶狠狠却劈不出半点儿血迹。


    硅胶的弹性使刀要么擦过假人的皮肤,要么又笨又钝地嵌进假人身体里,假人质地坚韧,江广用力一刀胜过一刀……


    中计了!


    真正的嬴曦绕过假人。


    双手握刀,短刀刺进敌方的后心。


    嬴荡抱住对手还在挥刀的胳膊,兄弟俩将江广围了,墙缝里血水纵横,缓慢蔓延至墙外,敌人彻底没了声息。


    嬴曦握刀的指端在颤,白玉般脸孔溅满鲜血。血珠挂在眼睫。


    他杀了人。


    这是第一次,在生死相搏之际,亲手结束他人的性命。


    鲜血使他变得亢奋,嬴曦大口喘着粗气。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平复心脏即将跳出胸腔的感觉。他拖着嬴荡走出了长街,印出一个个红色鞋印。


    甜统:“陛下……”


    “事出紧急,朕不该让你看到。”嬴曦甩干净手上的血。


    甜统怯生生地问:“我还能帮陛下做什么吗?”


    “是否能回据点?”


    甜统遗憾,它滋滋啦啦地响。


    “不能。”


    嬴曦多次透支系统能量,也没帮甜统好好恢复,如今他自己也快要到达了极限,靠不了系统,鸿雁传书也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嬴曦更不敢尝试。


    “睡吧,有需要朕再叫你。”


    甜统乖巧:“喔。”


    “等打完这场仗,朕任你安排,做什么任务都愿意。”


    “奈斯奈斯!”甜统撒下了几片浅粉色花瓣。


    小姑娘甚是可爱。


    ***


    走。


    再走……


    广陵城的黑夜从未有这样难熬过。


    儿时在广陵,黑夜代表着能在写完功课之余,看会儿喜欢的杂书,能找父王母妃听故事,玩累就吹灭灯,抱着年幼的弟弟,兄弟俩一同就寝。


    如今外面攻城略地,里面是刀剑相逼。


    嬴曦带着嬴荡,走在当年熟悉的小路。


    这条街曾开过许多家医馆。


    嬴曦年幼多病,王府的府医住在府邸,每年有两个月的年假,世子也会外出就诊。


    嬴曦站在其中一家医馆门口,那医馆外面用木板紧紧封住,里头不知有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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