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大当家喉咙哽了哽,语气艰难。


    三当家拉不下投降的脸,用力晃了晃刀,梗着脖子喊:“可、可杀不可辱!怕他做鸟甚!”


    却被压寨夫人出手,将三当家攥着的刀扔出去老远。


    三当家:“大姐!”


    “闭嘴。”


    压寨夫人年轻含笑,福身行礼,鬓边的大红绒花跟着轻颤,嫣然问道:“诸位官爷军爷,山里风大,咱们进寨谈?”


    ***


    扶风寨内部,忠义堂。


    “招安条款共七项十八条,收缴兵器、拆除山寨,将寨内队伍遣散,朝廷提供两条出路,一者编入军队服役,二者就地开荒<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


    烛照与大当家夫妇商讨招安细则。


    那夫妻俩,夫人像是个做主的,虽说看起来得比丈夫小十几岁。长袖善舞招待招安使节。


    丈夫问得倒都是实在话:“正使大人明察,前几年,各地都在造反,朝廷收税年年渐长,我家里实在人口多,带着几个兄弟占山落了草,那也是无奈至极,不知今后身份该怎么算?”


    嬴曦站着掀扶风寨的账册。


    账目并不完全干净,犯在他们手里有人命,但绑票之事没有,多半是劫掠银两立即放行。


    进忠义堂前,嬴曦抽空观察了扶风寨的组成,发现匪徒内眷家小也在寨中,寨子后头,应该有扶风寨自己开垦的几亩薄田,匪农结合得很。


    他是皇帝,不能非黑即白。嬴曦想。


    他必须以扶风寨作为切入点,让崤山南道各路匪寨清楚,最好和平接受招安。嬴曦点头。


    烛照遂道:“从军者是军籍,种田者依然按良民登记。”


    那大当家明显长长松了口气。


    大当家仍有顾虑,松弛的眼皮抬起:“寨子后头那十几亩田地……”


    烛照:“将寨子拆除,田产由朝廷分配,给愿意留下的人。”


    “那开荒……”


    “时下正值仲春,朝廷会给基本保障,尔等勤快些,还能赶上秋收。”烛照回答。


    愿意不停询问安置细节,句句不离种地,这帮山匪尚且值得改造。嬴曦暗中抿唇轻叹。


    他也折腾一整天了。


    暮色将黄昏,两餐没进食,人有点头晕。


    身体方面的虚弱,终于掩过了从皇宫放出来的兴奋,嬴曦指节泛白,眉心逐渐锁紧。


    幸好烛照对他的情况非常了解,观察到嬴曦有异样,温润道:“徒弟。”


    陌生的称呼勾起嬴曦注意,嬴曦缓慢回答:“我在。”


    “有连清将军在旁陪我,你转告火头营今晚造饭,多开几桌,本官要请扶风寨的兄弟入军营参观,而后你先去休息,不必接我。”烛照道。


    嬴曦点头,起身时,身子都有点打飘。


    “是,学生告退。”


    ***


    嬴曦由扶风寨忠义堂出去。


    晚霞浓烈,在山中看得更清楚,云与山自然而然地相连。


    他脚步虚浮,跟着浮起一种心慌感觉,又因为想到烛照的体谅,回忆起来过去。


    那时候烛照是自己唯独能跟外界交流传递信息的媒介。


    他尊师重道,曾经无比信赖过烛照,谁知烛照居然会背叛自己。


    一个背叛者再待他好,嬴曦只当对方为掩饰,他不稀罕。


    可是最近一声声的学生跟老师唤来唤去,又使他分不清过往跟现实。


    他心绪虬结,喉咙堵得很。


    最终因甜统突然说话,将他的神思拉回原位:“陛下,我瞧着老师对您挺在意的。您等铲除李义隆之后收了他?”


    “收到哪儿?”


    甜统:“嘿嘿嘿嘿~”


    又在乱磕了!


    嬴曦无语,去往营地联系火头营,从烧火造饭的地方出来,今晚龙武军炖肉,有饼有粥。


    前来参观的山匪们,定会被龙武军的待遇打动,从良保家卫国,总比为害一方更有前程。


    嬴曦出去时带着身缭绕的烟火气。


    火头营外停驻着许多板车。据说众伙夫平时扎营做饭,战时行军拉着大锅,边烧边跑,跟随部队烹制食物,到了落脚的地方直接开吃。


    嬴曦觉得稀罕,反复打量,板车手柄处磨得发亮,可见它根本不是摆设,行军何其艰难。


    身为皇帝,如果自甘囿于深宫,这些生民疾苦,怎能轻易得见?


    嬴曦越发坚定要长更多见识。


    “大将军!”


    “国公爷!”


    嬴曦还在看地上的板车,身后那些来来往往的军士,发出洪亮的问好声,全部肃穆行礼。


    嬴曦回头一看,是谢千里亲自巡视营地,身后还跟着许多名,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军官。


    谢千里正跟麾下军士安排,山匪前来用饭时,给他们见缝插针讲故事,宣扬朝廷的好处,鼓励他们就地从军。


    众军士庄严地点头,唯恐在英国公跟前露出懈怠。夕阳之下,这几名银甲青年逐渐靠近。


    嬴曦的心弦缓缓收紧。


    走?不合适。


    他现在并非皇帝,扭头离开,恐怕要引起龙武军将士们不满。


    若是留下来,纵使他是帝师的随行者,也务必要向谢千里行礼。


    如今出门在外,嬴曦倒是不忌讳折了身份。


    但是他竟在刹那间,想到个漫长的细节,那就是相识十年有余,哪怕在芳兰殿受困之际,自己居然从来没对谢千里行过礼。


    “……”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柔软地捏了捏。


    嬴曦紧紧抿唇,感觉心里堵得很。


    这时谢千里已经走到他的跟前,银甲雪亮,身形停顿,又怎可能知晓嬴曦出现在火头营?


    两人相距几步,谢千里暗中讶然,武官们目光同时投向嬴曦,嬴曦不为人知地吸了口气。


    就在要低头行礼时,谢千里却先发话道:“伸手。有任务给你。”


    嬴曦抬头。


    他的视线,从谢千里胸口挪向面容,见对方语气郑重,便只能伸出左手,接着胳膊骤沉。


    一整只黑隼压在嬴曦的左臂,嬴曦架起它,就不方便再行礼了。


    夕阳错乱了嬴曦的眸光,他心里又紧又沉,黑隼站在他小臂兴奋地直打哆嗦,羽毛乱颤,发出鸽子般的声音。


    “咕!”


    “咕咕咕!”


    谢千里语气平淡:“我欲向陛下传信,禀奏招安情况,带下去喂饱它。”


    黑隼狂喜地扑打翅膀。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第45章 隐形情敌


    天已晚。


    嬴曦架着那只黑隼,谢千里不再多言,两人擦身而过,毫无多余的眼神,像两名陌生人。


    嬴曦带黑隼回去营帐。


    他与烛照同屋不同床,为了他的监督计划。烛照还没回来。


    那隼一路边走边抖,嬴曦以为它病了,要么就是它跟自己同样,容易因为饥饿发颤发昏。


    饭菜端进帐子里,嬴曦边吃边投喂,隼是杂食动物,无论喂什么都大口张嘴。


    没有哪个小姑娘不喜欢卖萌的动物,甜统激动道:“它好可爱~”


    那鹰隼竟像是能听懂这番话似的,在吃东西的过程中,挨挨挤挤地闹人,又是用喙蹭嬴曦的指头,又是用脑袋顶嬴曦的腰际,拱来拱去。很痒。


    腻歪的咕咕声回响整个营帐。


    嬴曦不得已,只能抱住它喂,低头时,黑隼还在对它眨晶亮的眼睛,瞬膜闪烁,在装乖。


    甜统:“呜呜呜您一定要拿下大狼狗~~~”


    嬴曦:“……”


    并不理解怎会从隼磕到人。喂饱了鹰隼,开帐篷放它走。


    灯油如豆,嬴曦稍事休息,想接下来几个寨子,又想崤山南道这趟行程得到的经验,是否能拓展到今后其他闹匪患的地方?


    他有意总结,挑灯在案头写下些文字,落下满纸流畅潇洒的行楷。


    又鸿雁传书给玉镜,问最近朝廷情况。


    搁笔后,甜统讪讪地冒出句:“我觉得大狼狗喜欢您,他一定喜欢您~”


    这个系统看谁跟自己互动都是喜欢。


    故而嬴曦微微摇头,婉拒同磕。


    甜统则不遗余力:“他很帅~”


    “苏雪仪也很帅。”


    “那您喜欢苏雪仪!”


    “朕的意思是,容貌不是理由。他不可能喜欢朕。”嬴曦淡淡。


    甜统:“我听不懂。”又道:“大狼狗对您特别好!”


    “朕是他们君上,谁敢对朕不好?”嬴曦自然而然。


    扑面而来的帝王感,差点噎死甜统,但这样论起来好像也对。


    甜统唯恐陛下更分不清,哪种好是恋人的好,陛下好像不开窍。


    甜统直想抓耳挠腮:“请您好好分辨呀!”


    嬴曦:“他喜欢女人。”


    “直的?”


    嬴曦多少猜出什么叫做直的。


    年少时在芳兰殿,他想娶的是个姑娘。知道自己并非女子以后,太子与英国公世子之间,几年未曾有过只言片语。


【www.dajuxs.com】